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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船票

2026-08-11 00:25:26 作者: 蝸享家

  第935章 船票

  「我想幹什麼?」

  楊玄策面露詫異。

  「那還用說嗎?」

  「李景昭當時的撫遠縣你又不是沒見過,當時是個什麼情況,咱們都看在眼裡。」

  「此間難雖難矣,但足以存身,屍鬼受阻於坊間,總不至於突破我等沿街道鋪設的土壘。」

  「有半城棲身,夠用了。」

  「可是......」

  鄭武昭欲言又止,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勸楊校尉老老實實地退回雙清所城固守。

  「開原衛城裡可沒有一座內城供我等堅守。」

  「隔了兩堵坊牆,就是屍鬼涌動......百姓徹夜難眠。」

  如果大伙兒不知道自己身後還有一座空無一屍的所城,或許會對當下處境勉強感到知足。

  但如今這樣,連出門走動都生怕踩得聲音重上一分一毫,用躡手躡腳形容都不為過。

  再想想之前,落差感油然而生。

  鄭武昭是知道的,城中私下流言廣傳。

  有的說,楊玄策是昏了頭,放著好日子不過,自尋死地。

  也有的說,官兵養著大伙兒,就是要用他們的性命投餵城中『鄉親父老』。

  你別說,以人飼屍這事兒還真就有人將信將疑,傳的有鼻子有眼,好像親眼見過似得。

  此前病死的人的家眷,甚至還鬧騰過,愣是把死人的墳刨開看了看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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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鄭武昭都很難想得通,真不知道這些流民逃亡路上都經歷過何等慘事,以至於都有些風聲鶴唳的意味。

  總之,流言這東西止不住,就只會是越傳越邪乎,人心難安吶!

  「那就當我是為了守約吧。」

  楊玄策不耐地揮了揮手。

  「那信也不知道能不能送到,可萬一送到了,李景昭過來,見我們都跑了。」

  「我敢打賭......他捎帶著就把城給占走了,然後咱們進城還得上貢繳稅,看他臉色,李景昭那小孩兒就這脾性。」

  楊玄策的語氣莫名篤定。

  看樣子,他對李煜的信心比其本人都要足,但心底的成見倒也不小。

  「李景昭......他是有這個膽量,大抵也有這個手段。」

  「但......」

  鄭武昭贊同地點了點頭,又隨即話鋒一轉。

  「那不都一樣嗎?」

  「大不了,就跟許屯將、徐屯將他們一樣,抱個團兒也挺好的。」

  「更何況,咱們都是老相識了。」

  真算起來,他們和李景昭頭回相遇那都快是兩年前的事兒了,真要說起來,認識的也不是一天兩天。

  『呼——』

  楊玄策沉默良久,緩緩長出一口氣。

  「或許吧......」

  他眼神中短暫流露出一絲茫然。

  「世道太亂,朝廷足足兩年沒有救兵,孫總兵南下以後也是音訊全無,或許鄭兄說的都對。」

  「既如此,那......」

  鄭武昭一聽,馬上就想再行勸告,卻被楊玄策抬手擋了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

  「鄭兄的意思我懂,我懂。」

  楊玄策面露疲態,眼底的那抹執拗卻怎麼也消不掉。

  「我沒有不甘心,更不想跟李景昭較什麼勁兒,那都沒意思。」

  「我就是......不想害得弟兄們成了別人的踏腳石。」

  「雙清所城,南北相夾,不管怎麼搞,我們都是首當其衝!」

  「所以只有這裡!也只能這裡!」

  「先穩住,待情況明朗了,我們便可安享太平,不是嗎?」

  楊玄策的目光極度渴求認同。

  那種迫切,那種猶豫,鄭武昭看得出來,更聽得到。


  鄭武昭有些惆悵。

  這個一路引著他們執意北歸的校尉,頭一次讓鄭武昭看出來......他心底感到怕了,開始患得患失起來。

  談不上失望,畢竟楊玄策說的道理都對。

  「那樣的太平日子就真的有意義嗎?!」

  鄭武昭就是覺得,有些事情不需要考量那麼多利弊,應盡之事,自當為之。

  「校尉,您問過弟兄們的意見嗎?」

  「您問過......他們怕死嗎?問過他們願意就縮在這座衛城裡,當個縮頭烏龜嗎?」

  回鄉前,他們的一切努力是為了活著。

  回鄉後,褪去一身牽掛,便可捨身取義了啊!

  君等皆不畏死,奈何獨以死退之。

  楊玄策怔了怔神,隨即問道。

  「那......人總得留個念想啊......」

  「校尉,清醒些吧!」

  鄭武昭不自覺地提了提聲音。

  「我們沒念想了!沒了——!他們所有人的心和這座城裡的人一起,全碎了!」

  「可要是連腳下這片地都保不住,那我等死後竟要失去這最後的葬身之所了嗎?!」

  「好吧......好吧!」

  楊玄策並不惱火,只是心底有些說不出的難過和失落。

  宗族、家庭之根脈皆斷,他們這些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能多飄一刻都是賺的,下一刻落了也不奇怪。

  生死之差,不重要了。

  他輕閉雙眼。

  「你說得對,或許是我狹隘了。」

  「人嘛,年紀大了就是容易這樣,銳氣越挫越短,總愛想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未來。」

  「鄭兄,你知道嗎......」

  楊玄策睜開眼,直勾勾地望著天際浮雲,失神不已。

  「打從回到這座城的第一天起,我就沒那麼想活了。」

  「我時常在想,他們死前痛苦嗎?是怨恨我回得晚了?亦或是希望我繼續好好活著,重新開始?」

  「這一切,都沒有答案了......」

  鄭武昭頹然不語,眼角含著一抹淚光,像是想起自己下落莫名的家小。

  一想到他們可能的下場,便心如刀絞。

  楊玄策仍自顧自地說著。

  「我家去看過了,應該是死盡了,大概好多弟兄也是一樣的。」

  「但我想,既然好不容易把兄弟們帶過來,總得安頓好......安頓好你們,我也就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他猝然苦笑道。

  「哪成想,大家好像想的都是一回事兒呢?」

  一群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接著活下去的人,最掛念的居然全是身邊的生死弟兄要繼續活下去。

  你扶著我,我攙著你,一步步從死人堆里走出來。

  走到了頭兒,卻發現歸處盡化屍地,前路真的斷了啊......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了。

  這是他們早有預料,卻又諱莫如深的一天。

  闔家團圓,終究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奢望。

  到頭來,是該到了接受現實的時候了。

  「這樣......」

  楊玄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

  「你帶五十個好手拉上五十民夫,乘小船把北岸的所城先占回來,別讓人給撿了便宜。」

  「城中百姓家眷老弱可以先遷置在水寨的漕船上,等河道通了,就把他們送到清河關安身。」

  「李景昭那邊,總還是要有個交代。」

  「食言而肥,我不屑之。」

  「所城那邊,校尉盡可放心,」鄭武昭忙問道,「那這邊呢?」

  「這邊......」

  楊玄策無奈嘆了口氣。

  「既然諸位皆不打算置身事外,那便順其自然,盡己所能吧。」

  「北面來敵,我們扛著便是了,最差不過是個死,不足懼也。」


  「也算是......對身後父老亡魂有個交代。」

  他猝然長嘆。

  「這座衛城,我帶人先守著,看看李景昭這次趕不趕得上。」

  雖然這對城中百餘流民男子不大公平,但是......誰讓楊玄策手裡人手不夠呢。

  這世上的事從來就不公平,就當是賣身換得船票的代價吧。

  說不定,這城裡剩下的屍鬼還能當一回殺手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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