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數月,再見到那面繡著『李』字的旗幟,楊玄策竟是莫名覺著親切。
這大抵就是命不該絕的慶幸。
「別來無恙,楊校尉。」
城門內,李煜騎著高頭大馬,仍是透著一股少年意氣。
楊玄策倒是再沒覺得他鋒芒過盛、目空無人。
如他這般年歲,建下此般功業,沒把尾巴翹上天去,就已經是內藏鋒芒了。
楊玄策看著李煜臨到近前翻身下馬,隨即才感慨道。
「去歲一別,已有半載有餘,不想......再見面時卻在此時此地。」
「要說意外,還是楊校尉之舉,果然藝高人膽大。」
李煜看著這位曾在撫遠縣親手為他鋪墊第一塊踏腳石的營軍校尉,心中一時喟嘆,嘴上倒也並不算客氣。
楊玄策這人,總能做出一些預料之外的事情。
或有意外,或是人為,大概這就是本性使然。
和狗改不了吃屎是一個道理。
楊玄策瞧了瞧城門外堵塞不前的一眾兵卒,隨即招了招手,轉身往東市坊門走去。
「就別在城門堵著了,隨我來吧。」
李煜輕輕頷首,轉頭對一眾武官輕聲吩咐兩句,就自顧自地跟了上去。
其餘武官各自領著人馬,跟隨引路嚮導歸入城東三處坊市落腳。
由於楊玄策的人手主要安置在東市,故此李煜的人馬想要入駐,就只能向南北兩側外坊分流了。
至於安全問題,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楊玄策手底下那點兒人擺在李煜這六百餘兵卒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們實際上需要考慮的威脅,主要還是城西的屍群。
沿著街巷兜兜轉轉,楊玄策把人引到了坊中常住的宅邸。
「就是這兒了。」
李煜踏入院門抬頭去看,眼前雕樑畫棟足夠氣派,地方也足夠寬敞。
一旁明顯有三處通往別處的拱門,大抵是一座大宅院,少不了屋舍棲身。
騰出一兩個跨院給李煜用,想必是綽綽有餘。
楊玄策瞧見李煜停下腳步四處打量,索性解釋道。
「我以前的印象里,這是一處鹽商的宅院,平常主人家不在這兒住,多是些灑掃僕役。」
「這地方乾淨,屋舍保存得也完整,就連院牆也比別家高上一大截,是這座坊市里少有的好地方。」
「就連這地方......」李煜稍稍遲疑,「也沒活下來幾個人?」
楊玄策把這地方夸到天上去,也改不了城中盡顯亂世殘酷的事實。
「是啊,實在太晚了些......」
楊玄策聲音稍稍低沉了些。
「內院深處有人曾經活著,然後還是死了。」
「沒人能救他們,他們自己也逃不出去,所以就上吊了,大概......」
他語氣中也不是十分肯定。
這大宅院不缺井水,每個跨院都有獨立的井口打水喝。
再加上高聳的圍牆,兜來繞去的小徑窄道,藏身在此本該是極為安全的。
哪怕就是當個迷宮來用,也能甩脫不少屍鬼。
再加上鹽商嘛,財力雄厚,又有背景。
往城中置辦的宅院中囤積些粗鹽、細鹽,又或是糧、茶之類的貨品也不奇怪。
想來這裡面的護院也少不了。
如果宅院裡倖存的人不多,他們真想被餓死也不容易。
或許正如楊玄策所言。
這裡的人其實是被絕望給逼瘋的,可能是自相殘殺,也可能是自我了結。
時間泯滅了一切痕跡,只留下幾具從未沾染牙印的白骨,勉強讓後來者知道他們並未染疫、死得乾淨的事實。
「那也算是運氣不錯。」
李煜的評價透露著一股習以為常的冷漠。
這世道死人太多了,實在令人難以對這些故事件件都心懷悲憫。
死了......就只是死了,僅此而已。
無非是永遠閉上雙眼,從這個日漸癲狂的亂世中掙脫,也不過是種選擇罷了。
「是啊......」楊玄策點了點頭,「運氣不差,留了全屍。」
「其實這宅子也算是他們的陰宅了,不過某倒也不講究那些。」
「左右不過是和死人睡在一起,這些小鬼兒還不夠某刀下的零頭。」
他走到一旁空地上跺了跺腳,小小的土包似乎暗示屍骨就埋在此處。
說到這裡,他才想起要問李煜的意見。
「若是景昭介意,某可另做安排,就是沒這麼氣派寬敞,怕是得受些委屈。」
偌大個東市,真想找個沒死過人的小院肯定也找得到。
不過這麼闊氣的大宅門,那就是百里無一了。
與其去住那些破的漏風的廢墟,還真不如在這兒能睡個安穩覺。
「不講究那些.....」
李煜搖了搖手,嘴角略帶一絲苦笑。
「楊校尉說的沒錯,死人有甚可怕的?」
他意有所指道,「要怕也該怕那些死不利落的活死人才對。」
「是啊。」
楊玄策隨口認同。
「城裡的情況就是景昭今日看到的。」
「城東歸我們,城西歸它們,互不侵擾。」
李煜來時就看到了,坊市隔街之間那道和曾經的撫遠縣中如出一轍的街壘土壁。
楊玄策時常派人加固堆砌,越壘越高,都已經有高過兩側坊牆的勢頭了。
不過這土牆未經夯實,結不結實還得另說。
李煜目光詫異地看向楊玄策,「楊校尉倒是膽大。」
這破地方,讓李煜來守肯定是不情願的。
撫遠縣內有衛城高牆可守,這裡又有什麼呢?
幾道碎石破磚堆起來的殘骸而已。
活人在城東過日子,說是每日踩在雞蛋上跳舞也不為過。
楊玄策卻是毫不在意道,「起碼我站住了腳,不是嗎?」
那倒是,李煜也不得不承認。
楊玄策就是缺了人手,不然這座屍城早已易主。
「城西大概還有多少?」
「什麼?」
「屍鬼,剩了多少?」
「我不知道。」
二人一問一答,最後只能大眼瞪小眼。
「你不知道?!」
李煜提了提聲調。
楊玄策卻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當然不知道,先前大雪下著,今天把屍鬼的頭砸爛,明天可能屍體就被積雪蓋著看不見了。」
「再加上那些犄角旮旯也來不及細搜,鬼知道它們有多少還活著。」
「我就這點兒人,能把東面收拾出來就已經是一刻不停了,甚至還有人凍掉了幾根手指。」
李煜蹙眉,抬手壓了壓青筋直跳的腦門。
「楊校尉在信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楊玄策攤了攤手,一副無賴模樣。
「戰報這種東西,擦屁股都嫌硬,向來是任人書寫,你也該是知道的。」
「呵......」
李煜都氣笑了。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怎能混為一談!
搞了半天,他是白高興一場。
萬萬沒想到曾經習以為常的虛報戰果那一套老花樣,竟是也被玩到了自己頭上。
歷史的迴旋鏢終究還是打在自己身上。
楊玄策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把人叫來,至於來了以後怎麼處置......那就另作別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