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風向常常維持於南風或北風。
儘管李煜命人多加引誘,但城西三座坊市之中的西市,始終難以將屍鬼誘出。
下風口再怎麼偏斜,也始終入不得其中。
眾人因此常在城牆上眺望。
「要不然就算了?」
瞧著李煜盯著西市沉思,楊玄策反倒勸說道。
「再多等幾天也是無妨的,城西四座外坊,如今獨剩一處未淨,情況已經要好太多了!」
李煜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隨口解釋道。
「倒也不是不能等,只怕這風向再如何變幻,也不可能憑空變出一陣東風。」
「我是在想,此地可能再無法取巧施為。」
「或許,還是要打上一場攻防,才可勘定此地。」
「那就打!」
楊玄策單手握拳,在身前舉起,瞧著躍躍欲試。
「既然是南北風,那就索性架在城頭,引它們來攻,我們再守!」
城中不可能留下這最後一顆毒瘡,哪怕粗暴一些,也必須將它挖破擠淨。
如此,方可破而後立。
「留是不可能留下它們的。」
李煜點點頭。
「不過連日的捉迷藏,將士們難免疲憊,多休整兩日無妨。」
現在城東和城西屍地之間隔得更遠,中間有了充足的緩衝地帶,居住安全性大大提高。
李煜反倒不覺得當初那麼急於求成。
這最後一步,正當穩紮穩打,圖個圓滿。
此後兩日,西門城牆上的木石被轉移至南北兩面城牆。
楊玄策覺得是因為李景昭不知道到時候風向如何,索性就做兩手準備。
不管是南風、北風,總有一邊合適。
所以當楊玄策興沖沖的想下去往城頭搬運盛放下水的泔桶時,李煜反倒抬手攔了下來。
「楊玄策,今日用不著那腌臢物。」
「嗯?」
楊玄策投來困惑的眼神。
「今日正是南風,又不動手嗎?」
「你令將士們齊齊登牆,總不能就是為了看風景吧!」
「不,」李煜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現在沒必要用那些穢物污了城牆。」
來日若是生蟲長蛆,光是清理都很麻煩。
「楊校尉怕不是忘了,」他出言提醒道,「除了味道,還有聲音。」
李煜指了指城頭早早廢棄的破舊號鼓,眼神中似是質疑楊玄策怎麼連這種人盡皆知的事情都能忘。
怕不是對『關門打狗』產生了路徑依賴,都忘了還有更簡單粗暴的方法。
「哈哈,」楊玄策恍然,抬手拍了拍額角,「對,對!」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的突然就忘了呢!」
人一旦習慣了某套奏效的法子,便容易鑽牛角尖,萬事都想往同一套路子上套。
楊玄策自己都覺得好笑。
差一點兒,他把自己都要繞進去出不來了。
楊玄策湊近城頭號鼓旁研究了一會兒,頗為遺憾道。
「城上鼓面都破了個大洞,號角倒是應該還能吹。」
李煜仍是擺手。
「不吹號,動靜太大,容易把城外給驚了,並不急於一時。」
「用這個......」
他彎腰,從牆角撿起一面破鑼,上面潑滿了黑色泥印。
「懂了,」楊玄策頷首,迫不及待道,「我這就命人去把城東的銅鑼鐵鐃都搜集出來。」
「待會兒架在城頭上,一起鳴響,足夠聒噪吸引屍鬼的注意了!」
「就是這個意思。」
得了李煜讚許,楊玄策轉頭就殺回了城東三座外坊,四處搜羅。
坊卒小樓內有之,更夫家宅中有之,還有坊間鐘樓內有之。
偌大的衛城,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報更傳訊的小玩意兒。
鐵鐃多有鏽蝕,但銅鑼就沒什麼大事兒。
頂多有一層銅鏽,稍稍刮一刮就好,哪怕放任不管也不至於敲穿破口。
『鐺鐺鐺——!』
開原衛城中時隔兩年,終於重新響起一陣報更的鑼音。
楊玄策猝而高呼,「小鬼們,討債的來嘍——」
「殺——!殺——!」
城頭營兵一陣嚎叫,滿心熱切。
儘管城中屍鬼大多曾是他們昔日鄰里,但死了的就是死了,只剩一身爛肉而已。
沒人覺得那東西還是自己認識的故人。
只有失去一切以後的滿腹怨怒亟待發泄。
西市群屍初聞南北兩面聒噪,像是一群熱鍋上的螞蟻,停不下來。
鬧騰了好一會兒以後,才分作南北兩邊,各自爭涌。
依舊是老樣子,南北坊門撐了沒幾下,轉軸處的硬木楔就被折斷了。
日久失修,差不多就這麼個下場。
要是李煜再等個一年半載才來,說不定這門用不著屍鬼來推,就自己垮了。
等上百屍群抵近城牆根下,李煜這才呼喊道。
「動手!」
城牆上早就準備好的士卒,合力抬著一根長約一丈且釘滿鐵刺的木樁,這木樁兩側還鑲有圓盤可以幫助滾動,軍中常稱為夜叉檑。
城牆上還有絞車固定,用繩索與之相連。
眾人合力將之推下,有兩側圓盤撐著,它兀自貼著城牆陡坡往下加速滾動。
這根木檑上長短不一的鐵刃一旦就此舞動起來,敵人就跟撞入絞肉機也沒甚區別。
城牆根下攀附牆面的屍鬼很快就被從頭到尾削掉了一層皮肉。
它們渾身血淋淋的,像個破布娃娃似的躺倒在地,破破爛爛的臟器混著灰白腦漿流淌滿地。
場面不可謂不殘暴。
但放在城牆上那些自覺苦大仇深的苦命人眼中,心中浮現的大抵只有『痛快』二字。
「收!」
城頭上的什長李二狗盯著,見木檑已經把城牆下的屍鬼暫時颳了個乾淨,便呼喊身後士卒搖動絞盤,把這件大殺器重新吊起來。
他們將之收至牆垛下寸許,便停住不動。
專責此物的李二狗見城牆根下趁此期間重新附了十餘屍鬼,這才立時揮手。
「放!」
後面士卒猛然鬆手,絞盤失了阻力。
剛被提上來懸在城牆外的夜叉檑再次順著牆面『轟隆隆』瘋狂滾動,如割草似的又颳了一遍城下骨肉。
李二狗探頭再望。
卻見城牆底下一地碎肉斷肢,緩緩流淌的污血幾乎匯成小潭......
他不由誇讚道,「這東西,可真好用!」
放在順義堡,甚至是撫遠縣,他守在城牆上見都沒見過!
沒想到這鐵嶺、開原兩地衛城,朝廷府庫中各式守城利器層出不窮,盡顯昔日大順國力之強盛。
另一側城牆上同樣懸著狼牙拍。
形制雖異,用法相仿。
將之拍下去時密密麻麻的鐵釘直貫而下,不比夜叉檑遜色,甚至還要更加兇狠。
這幾日李煜命人將這些外城守械架向內城,如今個個盡顯神威。
這些玩意兒曾經對標的敵人可都是武裝到牙齒的攻城甲兵,對付城下些許血肉之軀更是手到擒來。
擠在城牆下的屍鬼迅速消弭,化作崩飛的碎骨,地面淤積的血池。
血腥味刺得城牆上的士卒仿佛重新置身於昔日高麗苦戰時的屍山血海。
可憐昔日葬身寬甸衛城之數百袍澤,若有此地利器,又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