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關,北疆門戶也......」
遠遠看著那座城關,郭汝誠心中湧起萬般酸楚。
好好的一個遼東,怎得就到了今日這般田地?
船隊一路不停,一直到了關城三里外,方才下帆沉錨。
信使乘坐蒙沖快船前出,繼續靠近關城。
......
此時此刻,鎮北關城頭上已經吵翻了天。
「順軍來啦——!」
喊叫聲中驚訝者有之、欣喜者有之、畏懼者亦有之。
可就是沒幾個人想著轉身就逃的。
不是不怕,就是單純的沒地方可去了。
「開門!快開門出迎——!」
有個小頭人連忙高呼提醒,眾人這才如夢初醒。
「各位快回去報給自家大人們!」
有人問道,「那城門?開還是不開?」
這個問題,使得城頭上值守的一眾兵丁無話可說。
這兒最大的也就是個小部落的頭人,今兒個剛好輪到他守南城門。
他想開門,但其餘部落的頭人也不一定能同意,這事兒只一個人說了不算,得所有人一起商議。
「該死的,順軍北伐,我看你們誰擋得住!」
那頭人憤憤道,領著自己手底下的牧民匆匆下了城頭,去城中府院各處通知其他部族。
不多時,蒙沖靠岸,信使獨自小心驅馬上岸,至城下十丈外才停下高呼道。
「朝廷天使巡駕!關內何人,還不速速報上名來!」
他等了好一會兒,卻遲遲不見有人答話。
無奈之下,他折返岸邊向船上同袍傳話。
「城上有人,只是半天沒個領頭的答話,你們先去通知郭大人,問問他的意思。」
「沒問題,」船上什長忙問道,「那你呢?」
「我?」信使拉著韁繩,翻身上馬,「我去城下候著,若有傳訊,請再派人來就是!」
言罷,他便駕馬奔回城下,繼續向城上問話。
......
鎮北關城內,一眾人齊聚市口空地,亂鬨鬨的正在爭吵。
有人不敢置信地,「是順軍打過來了?!」
「順軍......順軍......不是都成了妖魔,已經侵入草原去了嗎?」
「他們,怎麼又回來了?!」
想當初草原上屍化的順軍出牆肆虐,以至於各部殘眾不得不蟄伏以待。
初時還好,草原畢竟廣袤,牧民游騎腿腳又快,惹不起還躲得起。
躲避途中,先是腿腳乏力的小牛、小羊、小馬駒多有夭折。
然後連日奔逃,馬匹牛羊也養不起膘,到了冬時牲畜全得遭殃。
可部族存續靠的就是這些『牧產』,它們在草原上是食物、也是燃料、亦是衣物之來源。
牲畜少,能養活的人自然就少。
於是年紀稍大的老人開始被紛紛拋棄,或主動,或被動,只留下精壯婦孺守著牧場。
這時候勉強還算可以度日。
屍鬼可是無差別的襲擊,歸義的也好,不歸義的也罷,但凡被這些鍥而不捨的妖魔撞上,草原部落不死也得脫層皮。
到了冬天,人們只能老老實實地縮在帳中,一天天看著帳外的阿日嘎勒垛一點點變少,順便祈禱那些瘦弱的牛羊能夠撐住嚴寒。
這時候,部族能不能熬過去全靠天意。
阿日嘎勒垛,其實就是壘砌起來的干牛糞,這些日積月累的干糞餅,就是草原上最常用的薪柴。
總之,付出不小的代價後,乾裕三年的尾巴就這麼糊弄了過去。
然後到了乾裕四年以後,情況便又不一樣。
因為屍鬼已經徹底散開,四處傳播死亡......
所經之處,人畜屍首倒下不知凡幾,草原上本就不甚豐沛的水脈隨即受其污濁。
這種情況下不管是誰,都難以知曉半途行經的支流上游是否有屍腐於側畔......
屍腐,則生疫。
水疫,則不能飲。
如果非要喝,就是賭命,賭輸了就大概率會因痢疾等病症脫水而死。
於是明明眼前有水,可諷刺的是,缺水飲用的困境困擾著草原上的大部分人。
要說這事兒,後來隨著少數順人僥倖逃入草原,倒也或多或少帶來些許中醫之道。
再加上一些大膽巫祝的胡亂摸索,經過好一番折騰,方才可以確認......
燒煮過的水能喝,這倒是不難推敲。
但有辦法不代表就能解決困境。
最重要的一點是,水要怎麼燒煮?
要用火!
可日日點起火苗,卻是奢侈得不能再奢侈的一件事。
便是部落頭人,也不敢如此揮霍。
草原上沒樹可砍,無炭可挖,日日取干餅燒水飲用,拖到冬天又會因為燃料短缺而只能等死。
乾裕四年秋時,本該是牛羊正肥,結果實際情況卻遠遠不如預期。
拖到入冬,至少有一半的族人和牲畜都得被活活凍死。
一些小部落深受其害,手中的燃料儲備甚至都不一定能撐到冬日。
於是乎,草原各部的目光不約而同向南方投去。
而且,另有遼澤陷屍難以察覺,殘屍、疫病皆覆於其表,人畜誤入,則性命難存。
是故草原諸部不敢輕易靠近錦寧等腹地,只得向路途更為順暢的遼北靠攏。
楊玄策早些所見遼北邊牆的烽火,便是他們帶來的。
......
至於山民嘛,又是另一種情況。
大抵是因為山林獵物被屍鬼驅逐捕獵,本以漁獵為生的各部山民,生活愈發緊迫。
勒緊肚皮過日子,說的就是他們了。
體型大些的獵物被屍鬼捕了個七七八八,即便沒被捕殺的,也被它們攆出了至少百八十里開外。
正是所謂,豺狼虎豹皆需避其爪牙。
山泉水是夠乾淨,可腹中吃食卻是一天比一天窘迫。
吃了上頓沒下頓。
這時候,不少人的目光便投向順庭羈縻治所,也就是塞外的那些零星衛城。
有些地方,尚有順軍殘部堅守,當地鎮守千戶或多或少還有些家底。
有些地方,則乾脆早已城破。
城中屍鬼肆虐,實在令人生畏。
況且,即便有人能趁虛而入,吃下這些塞外羈縻衛城的物資,其實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大部分部族想要徹底解決問題,只能南遷,唯有遼東百萬積余,才是能真正一勞永逸的答案。
而且邊牆這東西,能防外,自然也能防內。
牆面上兩頭一堵,中間就是一片頗為安穩的自留地。
屍少可抵,屍多可退,實在是一等一的去處。
由此,草原、山林之間都少不了窮途末路的各部殘餘逐漸向邊牆匯集而來。
其中地處遼東北疆的門戶——鎮北關,便是許多人的首選之地。
時至今日,他們......還真就借著關內順軍校尉部遺留下來的遺澤,方才得以喘息,過了個還算平穩的冬天。
時間就此來到乾裕五年的四月中旬。
順軍水師沿大清河北進,大舉兵臨城下,這便是他們所看到的。
其人自言天使巡駕。
於是竊關諸部頭人各自誠惶誠恐,其情實在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