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
郭汝誠揮了揮衣袖。
「照常靠岸,先找個合適的地方,把車架送上去。」
與其關心那些竊位之徒會怎麼做,倒不如先想法子把船上的華蓋車輿給完完整整的抬下去,別泡了水。
一番折騰以後,使船周圍梭巡的蒙沖舟艇這才尋了處水深夠用的地方。
車架入水,車輪淹了近半,好在沒什麼大問題。
李松庭麾下一群水師官兵赤腳下水,連推帶拉,在不浸華蓋的前提下,總算把它送上了岸。
另有一隊水師正卒,身穿輕甲,舉著旗號在岸上開闢出一處登陸場。
「敬忠,走吧。」
郭汝誠輕聲招呼,在周身二十甲士護衛下,陪著吳敬忠登上小船,緩緩靠岸。
吳敬忠果然讓人不失所望。
木訥的臉,出神微眯的雙眼,再加上身上貴氣逼人的奢豪錦袍,一個目中無人的架勢就算是有了最基本的雛形。
甲士在旁隔開距離,步步緊跟。
副使文臣郭汝誠落後半步,一舉一動皆不急不緩,透著從容。
「天使登駕!」
車夫高唱,揮鞭。
「駕——!」
正使、副使站於華蓋下,居主副二位。
兩側甲士環列簇擁,前後旌旗蔽道,就此浩浩蕩蕩地朝關城而去。
沿途水師戰船在河面跟從掩護,床弩上閃著寒芒的箭頭對準了岸邊,凡有風吹草動,就是一根半丈有餘的弩槍激射而至。
『轟隆!』
河灘游屍竟被轟成一陣血霧,箭身砸在碎石堆中,發出一陣轟鳴。
不過這地方其實也沒多少屍鬼的身影,不然鎮北關里的牧民又如何能出城捕獵、砍伐?
他們當然也是趁著冬天在城外就近清理過一茬,冰雪消融以後也時常組織人手出城巡道。
所以,這一幕或許更像是為了示威。
否則一陣弩箭射過去,屍鬼照樣是吃不消的。
正是他們這副無所顧忌的桀驁模樣,才愈發令人忌憚,不敢與之爭鋒。
使者車隊行至城外二里時,城頭守軍望著遠處的旗號、華蓋愈發明晰。
『嘎吱......嘎吱......』
再不用城下信使繼續叫喊,絞盤聲響了許久,直至城門徹底大開。
一群人打扮得體面,紛紛從中湧出,行至城外一里處迎駕。
「我等外臣,恭迎天使——!」
眾人齊齊恭敬低首,面上滿是順從。
隨後,他們便見到那位氣度不凡的大順官員自華蓋車輿上被甲兵攙扶而下。
有人餘光掃了一眼,頭便垂得更低。
行事張揚、不可一世,穿戴講究、四方步更是平穩,使團護衛前後擁簇......
沒錯了,順廷巡邊文官,一向如此。
真!真的不能再真!
凡是有幸真正目睹過天使巡駕的人,初見便被郭汝誠折服三分,愈是歸義王化之眾,便愈是深信不疑。
至於後面車輿上紋絲不動的天使本人,反倒沒什麼人去關注。
就算吳敬忠把鼻孔朝到天上去,恐怕也沒人覺得奇怪。
副使文臣看不上化外蠻夷之輩不尊禮法,因此而行事張揚,甚至指指點點,哪有什麼好驚奇的?
草原上當初也就有數的幾個汗國王庭能擺出一副平起平坐的模樣。
余者......擺在順廷面前,皆不值一提。
他們這些人,恰恰是在不值一提的那一茬部族當中。
至於那正使太監,本來也沒人想去搭理,這些無根之人就根本是個貪得無厭、且不講道理的怪胎。
這都是前人留下的教訓。
副使不過是想與人講禮,正使乾脆就是要刮骨吸髓。
往年若是一頓宴席能夠打發了後者,那就已經是燒了高香。
正使能壞事,卻難以成事。
真正想要敲定事宜,還是副使權力更大。
「諸位免禮。」
郭汝誠聲音淡漠,好似並不將眼前眾人掛在心上。
「外臣敬謝上使!」
還完了禮,一行人這才真正有機會打量起郭汝誠來。
可是這越看,便只會越是心驚。
因為......就是這種熟悉的感覺!
這種人即便身披破舊皮毛,往眼前一站,腹有才華氣自足的風度舉止也非一般人能模仿。
順廷出使常用清高文吏。
蘇武牧羊,亦不改其志節。
當然,也會有些軟骨頭,但這些人也會總結前人教訓。
這種人,平生最好清名,真要是挨刀受刑,自知也扛不住,所以當他們說要以死全節,就往往果斷得可怕。
就好像把血濺別人一臉,身後名就徹底圓滿了似的。
所以副使願意與人講禮,但不一定講道理,這不矛盾。
總之,這順廷使者一向都不是好相與的貨色。
......
出城離得近了,一旁河面梭巡的順廷水師則更加真切。
有人這就急著拍副使的馬屁,趁勢感慨,「外臣一見,果然威武之師!上使請入城,定當盛情款待!」
河面高大的樓船上,甲板布滿兵卒身影,旌旗飄揚,弓弩並持。
首尾投石、床弩銅鑄部件更是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令人心悸。
但凡郭汝誠此刻不講武德,當場就能把他們截在城外。
隱患固然是有,可眾人也沒辦法。
接駕,或有轉機。
不接駕,下次來的順軍,可能就不止眼下這麼點兒儀仗了。
至於說,眼下屍禍早就令遼東軍民損失慘重?
真假倒是不值得猜疑,但那又如何!
一個幅員萬里,轄有萬萬生民的龐大帝國立在身側,盛極兩百年而屹立不倒。
現在,已知其遼東邊軍化屍,四散草原,為禍日久。
然後呢?
那又如何?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再重的創傷,一旦分攤到萬萬之數的龐大體量上,其帶甲之數早已無可估量。
不需要太多,哪怕只是咬碎牙關,強撐著擠出數千上萬兵眾,也不再是他們這些在草原上被屍骸追逐的狼狽奔逃之眾可以抗衡的了。
至於山民諸部,則壓根沒想過要反抗。
歷經至少十數代人的仰慕王化,部族首領皆以漢學為榮。
其情況更近似於嶺南羈縻土司諸部,和草原諸部的警惕畏懼相比,完全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熱切心態。
關城內一些投奔而來的遼東流民,也更樂意與這些山民諸部抱團取暖。
儘管同樣要受人驅使,那也總比被草原諸部拿鞭子抽要強得多。
這小小鎮北關一隅之內,細細探究,怕是早已能湊齊『十八路諸侯』。
實乃百家爭鳴之地。
順廷天使的回歸,有人悲,有人喜。
然喪家之犬,實無人敢提抗衡。
至於說驗明正身?
老實講,這個念頭根本就來不及冒出來,就已經被面前目不暇接的所見所聞立時掐死在萌芽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