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哈,上使遠道而來,我等招待不周,還望多多海涵。」
「是啊,是啊......」
入得城門,一眾頭人方才卸下拘謹,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個個都想擠到郭汝誠跟前搭話。
眾人你推我搡,滿臉客套逢迎,暗地裡卻已經較上了幾分勁......
郭汝誠瞧著他們比屍鬼好就好在不會撲上來啃食他的血肉。
至於後方正使的車輿,被順軍甲士層層環護,旁人根本無從靠近。
眼前這番景象,落在吳敬忠眼中,處處透著荒誕奇幻。
這是他腦海中匱乏的想像力根本無法憑空構思的奇景。
他手握節杖,另一隻手死死扣住車架,指節繃得泛出青白。
下頜微微揚起,靜靜俯瞰下方眾生百態。
出身農家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切身嘗到權力薰染出來的迷醉滋味。
那滋味難以言說。
那些前呼後擁的頭人,此刻圍繞在郭大人身側,簡直像是恭順的綿羊。
牧羊耶?牧人耶?
總覺得像是一個意思。
......
「都把好吃好喝送上來!」
「今天高興,拓跋莫衍,去通知部族的好漢子們,殺一頭肥羊,款待上使!」
郭汝誠聞言看了過去。
聽其名姓,大抵是從歸義鮮卑餘部分出來的一支,大多是順廷在塞外豢養的惡犬。
此刻殷勤一些,倒也說得過去。
「莫賀大人,我這就去!」
卻見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應了聲,轉身就朝城中自家部族駐地而去。
能用『猛士』為名的人,果然不是什麼庸手,說不定還是他們頭人的兄弟或親朋。
部族之中對頭人的稱呼,諸如自家王庭的封職,諸如千騎、萬騎之類,那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中小部落頭人,尋常時候不過多稱本名。
一些漢化偏重的部族,才會在後面加上『大人』二字。
有人起鬨道,「莫賀,你今兒個可真是闊氣!」
「那是當然!」
拓跋莫賀咧嘴笑了笑,抬手撫胸,看向郭汝誠。
「上使,部族多遭妖魔禍亂,還望不要嫌棄。」
郭汝誠對他和善的點了點頭。
「時局不易,諸事艱難,本官是苦也吃得,甜也吃得,不過飽腹而已。」
這大抵是高傲的上使第一次和顏悅色地安撫其心。
眾人眼前一亮,紛紛投其所好。
「上使,我族中尚有稗米,可奉粥食!」
「上使,我族中尚有糜子糕、馬奶酒,可解葷腥!」
此間部族大多短糧緊食,牲畜更是金貴,然奉之二人口腹,仍是綽綽有餘。
東拼西湊,倒也湊出一場像模像樣的歡宴。
宴場擺在關城最中心的市口,空地上不多時聚集了不少部族少女。
「姑娘們,跳起來!」
有不少站在街巷兩旁湊熱鬧的胡兒歡呼道。
空地上難得架起一座規模可觀的篝火,雖然還沒來得及點火,可看著倒也別有風趣。
郭汝誠想也知道,如此晚宴,也就是他們拿得出手的全部了。
「咳咳......」
他乾咳幾聲,落後幾步適時提點道。
「正使與我皆不喜如此鋪張,尋一雅室,靜坐即可。」
吳敬忠好像忘了點頭,但他那不言不語的模樣,反倒又像是肯定。
不否定,那也只能當是默認了。
其他人見天使性子如此孤僻,連副使說話都是那麼的愛搭不理,想來也確實不會喜歡這種粗獷張揚的野宴。
「天使請,上使請!」
「我等這就去把城中最好的宅院清出來,酒宴照擺!」
幾個山民頭人得意地看了一眼正有些猝不及防的草原諸部。
都什麼年月了!
循規蹈矩都不懂?
草原蠻子真是不足為慮。
漢化鄙視鏈條是這樣的沒錯,一邊罵對方是蠻子,另一邊則以『山猴子』還以顏色。
若是他們相親相愛,那順廷才是真是要急得跳腳。
越是這樣明爭暗鬥,郭汝誠反倒把握越足。
......
宴上,因為顧慮吳敬忠的吃相過不了關,索性郭汝誠就找了個藉口,安排了個獨間,由隨行甲士伺候用食。
一眾頭人也沒什麼好說的,他們也確實是對這位副使大人更感興趣。
當著天使的面,反倒都覺著放不開。
拓跋莫賀本來想問要不要送兩個姑娘伺候,可是想了想內官的無根之處,又連忙打消了念頭。
此時少做少錯、不做不錯,才是最穩當的。
天使接待,自然是郭汝誠這位副使說什麼就是什麼。
反正天使自己也不反對,不是嗎?
「上使,快請上座!」
郭汝誠也不推辭,當仁不讓地坐了首位。
然後......真正的難關才剛要開始。
「上使,不知......朝廷如今對我們是什麼意思?何故巡邊?」
眾人紛紛噤聲,翹首以待。
這個問題不給個交代,在場沒一個人能安得下心。
侵占鎮北關,這事兒說大不大,可說小也不小。
上稱千斤重,不上四兩輕。
郭汝誠揖禮朝向西南,那是洛京方向。
「陛下之意,自然是希望我等收撫四方。」
「聖皇聖明!」
不少頭人的臉上肉眼可見地鬆快下來。
「不過......」
郭汝誠一句話,又把他們的心重新提了起來。
「我與正使本以為此地烽煙乃邊軍殘部所留,這才轉道而來。」
「卻不想......在此得見諸位啊......」
他的表情頗感為難,任誰都能看得出那股不情願。
就好像在鎮北關碰上他們這些流亡部族全然就是一場意外,根本就不在天使巡邊的計劃之內。
言外之意又好似......在場諸位頭人之部族,更是壓根不該出現在此地。
「上使恕罪,我等殘部實在走投無路,這才想入關求援,不曾想......此地守軍早已盡歿!」
「是啊,是啊!我們來的時候,這關城就只剩下一地屍骨,妖魔過境,人畜不留啊!」
幾個沉不住氣的頭人,紛紛起身告饒。
「上使您瞧,我等感念聖恩,至今不敢入關半步,此心可鑑吶!」
其實他們還沒來得及做打算,倒是有人想南下尋找其他城池的積余。
可是又畏懼順人化屍之眾成千上萬,難以力敵。
眼下落得個不上不下的局面,其實也是都被卡在了鎮北關,不知道今後該去何地。
順軍來了,反倒是個好事。
眾人眼底中滿是『能管飯嗎?』的強烈憧憬。
郭汝誠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不支持,不反對,至於朝廷到底怎麼想,那你們就猜去吧。
朝廷壓根連遼東都不管了,哪裡還顧得上你們這些人的死活?
反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編,索性留個白,反倒更顯轉圜之餘地。
這事兒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緩。
急了就會露怯,緩了又容易讓對方狗急跳牆。
郭汝誠只得小心拿捏著這之間微妙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