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說一,山民諸部倒是還算好說。
作為順廷塞外羈縻衛所治下的一份子,大大小小的頭人們,身上其實都掛著衛所虛職。
以往朝廷的俸祿一向是沒有的。
不過眼下有個名頭,總歸也算得上是同朝為官。
在郭汝誠眼皮子底下說話,也能自稱一聲『卑職』。
就這麼一場宴,郭汝誠就認識了不下五六位所謂的羈縻百戶。
這些百戶身份並不能代表其背後部族曾經的實力,只是為了方便羈縻衛城的駐守千戶進行名義上的統轄。
羈縻治下只有個別規模極大的部族,才會交由總兵一級駐鎮統轄。
其多見於延邊至奴兒干都司一帶的零散衛城。
不過距離遼東頗遠,不管是當地駐鎮官兵還是羈縻山民,一時半會的都不可能跑得過來。
不過郭汝誠覺得眼下這些人只怕多是名不副實。
以前是部族實力大多超出編制,現在似乎反了過來,是編制大於其部族實力。
若非如此,他們又何必非要抱團共居,甚至還要如此殷勤......
這世上沒有白白得來的好。
郭汝誠可不會覺得自己有什麼魅力,能三言兩語就懾服他們。
草原諸部,情況似乎稍稍好一點,定力是有的。
但是也不算多就是了。
那位鮮卑部的拓跋什麼來著......
郭汝誠想了想,似乎是叫做莫賀吧。
拓跋莫賀,這人不過開了個口子,其他部族頭人也就按捺不住,唯恐落後。
大抵都是真沒了去處,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突如其來的順廷天使身上。
這年月,北上草原放不了牧,南下又有遼東屍鬼遍地。
西面是遼澤絕地,東邊是山林荒地。
也就腳下邊牆暫且安穩,但若是加上放牧,那『安穩』這個詞就是互相矛盾了。
當然,如果放棄牛羊,轉為耕種......乍一看似乎是可行的。
山民諸部反正是有這個打算。
他們以往雖是在山林以漁獵為主,但身邊的少數平緩耕地還是會用心經營。
譬如郭汝誠桌案上解膩的稗米粥,還有平常榨油剩下的糜子糕,可都是他們遷逃以前在地里種出來的。
之所以還是要逃,不過是因為適耕田地有限,氣候惡劣,在塞外靠種地養不活多少人罷了。
若是朝廷准他們入關分地,起碼還有個活命的手藝。
即便朝廷不准......反正現在這情況,偷偷種也沒人管得著。
不過他們當然還是希望能受到順廷庇護,如今的野外,可不比從前的安寧了。
......
草原人嘛,那就更直白了,人人都說他們是打小就長在馬背上......
至於種地?
倒不是說塞外就沒有能夠耕墾的土地,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一些,比如靠近水脈支流的地方。
牧草能長得豐碩,莊稼自然也能。
只是曾經順民在關內耕墾,農耕水平又斷崖式領先。
牧民們與其想法子種糧食,不如老老實實地牧牛放羊,反倒能換來更多糧食。
沒有市場,又哪來的需求?
沒有需求,自然就不可能鑽研。
屍鬼打破了草原上本就脆弱的平衡,使得他們眼下進退兩難。
進不得耕,退又不得牧。
似乎......只能走先輩們的老路。
看看順廷願不願意僱傭他們,當兵吃餉而已。
......
此時郭汝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急的就只能是他們所有人了。
「上使,不知朝廷......」
陡然想起郭汝誠方才說事先根本就沒想到他們會出現在這兒,拓跋莫賀只能臨時改了口。
「呃,不,是上使可否能為我等指條明路?」
活命嘛,不磕磣。
眾人屏息凝神,只待郭汝誠一番高見。
郭汝誠深吸一口氣,大抵是知道生死難關,便是眼前了。
度不過去,那便是死路一條。
朝廷的虎皮再大,也遮不住一群被迫走上絕路的獵犬反咬一口。
到時候李景昭的清河防線能不能頂得住,他不知道。
但眼下這支使團,那就是羊入虎口,絕無倖免之理。
「昌圖。」
郭汝誠思慮片刻,冷靜地給出了兩字。
「昌圖?」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他賣的什麼關子,心中急切,卻又不敢催促。
「昌圖衛至今失訊,恐已不測。」
郭汝誠慢慢說道。
「我與正使,本以為此地邊牆或有昌圖殘部蹤跡,方有此行。」
「這麼說,那就是身後開原、鐵嶺皆存?」
一位山民頭人問道。
山民多有內附,對遼北諸衛的名稱總不會記錯。
更南邊或許記不住,但緊鄰的昌圖衛、開原衛、鐵嶺衛,這麼個由北到南的排序,眾人心底一定記得清楚。
眼下順廷使團由水道而來,再加上冬時曾有烽煙,位置差不多可以推斷是從開原衛來的。
這麼一看,順廷在同受妖魔肆虐的情況下,實力的保存,似乎比他們想像中要好的太多太多。
若非關內來投的順民百姓也一併遭殃,大多處境悽慘。
只怕少不了人要懷疑,是不是順廷在背後驅使的巫蠱妖魔,只為屠滅草原外敵。
而他們,就是被殃及池魚的無辜者......
趁著酒醉,有人問道。
「上使,不知此疫可有解藥?」
郭汝誠微微一怔,微眯雙眼,覺著方才似乎是有些用力過猛。
他趁著酒勁,胡言呵斥道。
「大膽!」
「若非東瀛之輩傳疫高麗,我等何有今日之狼狽?」
「昔日我東征大軍折損良多,高麗仍是覆滅於百萬屍眾之下,由此累有遼東邊牆之失!」
「若有解法,本官何待今日冒險巡邊?」
「莫不是覺得我堂堂官身,性命竟如此卑賤了嗎?!」
不待其辯解,他旋即譏笑道。
「我言昌圖,不過是想給爾等指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方能顯功於朝廷!」
「如若不然,我朝疆土,又何以安置外民?」
「欺吾不曉引狼入室之典故嗎?嗯?!」
口中言辭之激烈,一時壓得眾人不敢應聲,只得連呼『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