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使團便匆匆欲行。
正副二使仿佛在此間一刻也不想多留,這讓關城內一眾頭人鬆了口氣的同時,又覺著心裡沒底。
每天多養著使團七十多人的吃喝,對他們而言也是一個亟需扯皮的大問題。
現在人要走了,問題也就不存在了。
以後還是各顧各的吃喝,反倒簡單。
一大早,就有人半路上調笑道,「拓跋莫賀,怎的今日不再宰羊款待上使了?」
「說不準上使貪嘴,就多留一頓午食呢!」
拓跋莫賀回頭輕蔑看了一眼,悶聲道。
「前月青草不接,老羊斷了奶,不殺了吃,回頭又要掉上十幾斤肉。」
「我若是那時候宰殺,你昨天連一口都別想分到。」
「今兒個即便要宰殺牲畜,那也該你們去想辦法了。」
那頭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讓他去宰一頭能產奶下崽的母牛、母羊,那是想都別想。
類似那種斷奶的牲畜,眼下也算是可遇不可求了。
即便有,也不會留到現在。
就像拓跋莫賀說的,早點宰了吃肉,好歹還能多吃兩口。
......
在這種詭異的默契下,反倒沒什麼人真的去挽留郭汝誠留下做客,多待兩天。
「諸位,就此相別。」
郭汝誠在城門外回身,遙遙揖了一禮。
至於正使車駕,此時已經駛出城去,奔著水面上沉錨停駐的船隊而去。
「上使,昌圖何時可復啊?」
「我等心向朝廷久矣,願為朝廷盡一份力,還請上使垂憐!」
一眾頭人輾轉一夜,差不多也該做出決定了。
草原是不能回了,關內......屍鬼和順廷,哪個都惹不起,好歹順廷能講得通道理。
郭汝誠停步,輕輕擺手。
「眼下遼東兵事極重,已非本官這一介閒散官職可以指手畫腳。」
「諸位若有心,自可遣派使者南下,甚至自行籌措昌圖大事也未嘗不可。」
「言盡於此,告辭!」
言罷,他便慢悠悠地跟在了隊尾,向著河岸邊等候的船隊而去。
徒留下一眾頭人在風中凌亂。
良久,有人指了指自己說道。
「讓我們,自己去攻下昌圖屍地嗎?」
真的假的?
短暫的自我懷疑過後,他旋即頹然道,「要不還是各奔東西算了。」
「想找山林往裡頭鑽的就去,想放牧的也得自己找去處......總能有處沒有妖魔的僻靜地可以棲息。」
「反正一直待在這兒也不是個辦法。」
「不可!」
有一位喚作劉嘉的山民頭人突然反駁道。
他這劉姓乃歸義賜姓,部族傳有多代。
「還不懂嗎?」
「上使的意思,是朝廷收復昌圖,或許用得上我們!」
「只要趁此立下功勳,朝廷在關內便有了安置的餘地。」
「現在若大家各自散去,那昌圖妖魔甚眾,還是我們各自可以撼動的嗎?」
在場實力最強的部族,也不過三四百男丁。
最弱的,就剩下幾十個青壯,部族的架子都快撐不住了。
這倒不是說人都死在了遷徙的半道上。
實際上反倒是逃亡半路上失蹤的居多。
有些人為了追蹤被屍鬼驅散的畜群,跑遠了自然就失去了聯繫。
只是失蹤走失在這時候跟死了也沒兩樣。
「沒錯!」
拓跋莫賀贊同道。
「此刻我等共防此關,尚有兩千勇士可以驅馳,若是散了,便再沒有機會!」
再者說,他們這些人雖然爭吵頗多,可好歹也是一同居住了一整個冬天。
城中勢力駁雜,可正是這份駁雜,帶給了他們安寧共處的微妙平衡。
山民、牧民分居東西兩側,零散的順人百姓則安置在城中地帶作為緩衝。
互相之間這才相安無事。
「要我說......」
又有山民頭人開口。
「把那些沒餓死的順民都給發遣回去,讓朝廷給我們送點吃食,這總不過分吧?」
順廷來了,再任由這些名為流民,實為僕役的傢伙在眼皮子底下餓死、病死,反倒不美。
「發遣?」
一位草原部族頭人質疑道。
「就算真換來糧食,怎麼分?」
那山民頭人理所當然道,「自然是各憑本事,誰發遣回去的順民更多,朝廷的封賞自然也拿得更多。」
「誰也不占誰的便宜。」
此言一出,一眾山民頭人尚且沉得住氣,反觀一眾草原部族頭人則紛紛怒上心頭。
有人指著他就罵道。
「你這黑心黑肝黑肺,扒了你的皮,裡頭從頭到腳還有乾淨的地方嗎?」
這提議實在是蔫壞蔫壞的。
出於舊日恩怨,順民百姓大多依附山民麾下,對草原牧民避之不及。
哪怕是賣身當僕役,也得賣個更順眼的不是!
這樣一分,給順廷遣送百姓,哪怕換來什麼好處,又有他們什麼份?
眼看兩方又要再起爭吵。
「且慢!」
劉嘉這才站了出來。
「我有一個提議,諸位不妨聽聽。」
一眾山民頭人自然是給他面子,壓下火氣,暫且不語。
對面沒了動靜,草原部族頭人也紛紛靜了下來,猶如得勝的公雞,高高仰首。
「沒必要為了不確定的事情傷了和氣。」
「上使的提議自然是該重視,可我們先派使者南下打探清楚,再做計較不遲。」
有些事情,終究還是眼見為實。
起碼得確定開原真的有官兵,再說怎麼想辦法從他們手裡弄來吃食也不遲。
要不然,就算他們在此地把狗腦子都打出來,也終究於事無補。
「我支持,」拓跋莫賀贊同道,「幾個月都等了,眼下也不差這幾天。」
「既然順廷水師北上無憂,我們順流而下總不該出問題,不過三五天的功夫罷了。」
他拔出匕首,就近尋了個木樁子,狠狠扎了上去。
「誰贊同?誰反對?」
眾人一陣嘀咕,便紛紛抽出匕首,有序靠近木樁。
贊同的就把匕首紮上去,入木不倒。
反對和猶豫的,就把匕首在樹皮上劃了一道,隨即轉身而返,在一側默默站定。
不多時,兩邊人多人少一眼就看得出來。
劉嘉拍板道,「那就湊一湊使者,派快馬趕緊追上船隊,先去問問。」
「一家出一兩個,多了咱們也沒船可乘。」
借乘天使座駕......
順廷水師河面上那麼多船,總不至於連他們區區一二十人都安置不下。
這是眼下最快、最穩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