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提振
翌日,旅賁開道,李煜領著一眾使者來到所城門外。
半道上,還碰見了李松庭帶人護送『天使車輿』往水寨方向趕。
郭汝誠下車和李煜短短寒暄兩句,這才分別。
而郭汝誠昨夜停留城中,想必也是見到了一大群人連夜淨街灑掃的動靜。
李景昭想幹什麼,只怕他心裡也該有些猜測。
但站在郭汝誠的角度,對此更多的還是樂見其成。
李景昭若不能借勢壓服外夷,以後他們所有人在遼北的日子想必都不會好過。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送別車隊,李煜看到城門裡湧出的一群人,這便帶著笑意迎了過去。
「楊校尉!」
「景昭校尉,這些人是?」
楊玄策乾巴巴的念著腹稿,生硬地板著張,身上帶著朝廷中高級武官一貫特有的蔑視感。
闊別許久再次看到這些曾經在邊牆外受邊軍驅使的牆頭草,他這也算是本色出演,毫無破綻可言。
「參見楊校尉,我等外臣受各自部族所託,只願能與官兵互為引援啊!」
能被選作使者,他們漂亮話說的不錯。
可惜,楊玄策仍是不甚在意地輕輕點了點頭,就把他們略了過去。
他看向李煜,抬手作請。
「景昭校尉,請吧,先進城。」
這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
今日所城駐防官兵出城相迎,迎的不是他們這些所謂部族使者,而是頭前這位李校尉。
二者實在不可相提並論。
好在他們很快便丟棄掉早已無用的自尊心,隨即發現這也不算壞事。
李景昭權勢愈重、威望愈高,恰恰說明昨日夜宴達成的贖買約定足以服眾。
踏過城門甬道,便是一條與這亂世格格不入的整潔街道。
兩側不少地方的屋舍仍是肉眼可見的殘破,部分屋頂瓦片露出的大洞也還在。
可是.....這街上的人氣兒,卻是不同於鎮北關內的雜亂。
沒有鎮北關內不同部族互相之間的敵視與提防,有的......便是一群齊心協力,借著修繕房屋為噱頭故作忙碌的丁壯。
還有些孩童在婦人看顧下於街角嬉鬧,婦人們手中也未閒著,趁著抬頭低頭的間隙,不時用手中針線縫補鞋底。
最離譜的,還是那圍坐在棋盤旁對弈圍觀的一眾拄著拐杖的老漢。
透著一股和亂世氛圍截然不同的有序安寧。
至於那幾隊頂盔貫甲在街面上巡視的兵卒,反倒是眾人眼中最尋常的一幕。
「定璋,怎得如此不安?」
李煜注意到屯將李定璋不時左右張望,像極了做賊心虛,於是不由湊近低問。
「引他們直走,別停!」
不等李定璋答話,身側的楊玄策立馬抱怨道。
「一晚上他們不可能把整座城都打理乾淨,就這條街走過去,轉進官邸,別讓他們四處溜達!」
李煜轉頭一看,隨即心中瞭然。
若是視角拉高,不難發現一條主街上的熱鬧背後,是更多城南、城北細密街巷的荒涼破敗。
煙火氣止於這一條主街,余者......該什麼樣還是什麼樣。
李煜微微頷首,隨即邁步便走。
他不停步,身後一眾使者便只得跟隨,如此便來不及細細察看四方。
李煜又低聲朝李松吩咐了幾句。
此地能映入他們眼中的,只剩下這條街上的人間煙火氣。
......
所城鎮守千戶官邸內,廳堂滿位。
今日就不單單是一眾外使,還有李煜與楊玄策兩位朝廷校尉,及所城內一眾大大小小的武官將校。
為了湊數兒,李煜把城中隊官一級以上全拉來了。
屯將有李定璋一位,而百戶一級就有八位之多。
李松、李翼、李逾明、高遠庭都是李煜親自帶來的,自然不必多說。
楊玄策的副將,百戶鄭武昭也藏身於人群,不大起眼。
李定璋從鐵嶺衛拉來的兵勇之中,也有三個百戶武職。
隊官就更多了,李煜搗騰的新規制,一個百戶下轄兩名隊正,兩名隊副。
只有營軍殘部這邊沒有這個職位。
東拼西湊,李煜拉了十四個隊正進來,位列末席。
外使坐一側,武官坐一側,把整個宴客廳塞得滿滿當當,末席的人都快坐到門外去了。
繞後堂走了一小圈後,從耳室轉身而出的李煜和楊玄策才現身在宴首。
主位缺了一個,左首缺了一個。
就等他們兩個入席了。
一眾部族使者就眼巴巴地等著看這兩個朝廷校尉怎麼排座。
楊玄策坐主位,也說得過去,畢竟今日出城相迎,看著就像是坐鎮於此的守城官。
李景昭坐主位,那就說明他們所想確實不差,這個年輕的朝廷校尉有著不合外表的威望和權勢。
以至於官場同僚也需避其鋒芒。
「坐,都請坐,就別站著了。」
楊玄策首先邁開腿,口中安撫眾人,然後在他們以為這位府宅主人要入位的時候,他又虛晃一槍,一閃身就到了左首。
「看我作甚,都坐啊!」
這次,他將聲音加重了幾分。
「哦......是,是!」
眾人一邊應聲,身子作勢矮了矮,眼睛卻盯著走向主位的李景昭。
半站半蹲的姿勢,讓人瞧著說不出的彆扭。
等李煜毫不在意似的坐下,眾人的屁股這才敢觸及坐墊。
「哼哼......」
楊玄策發出一陣哂笑,透著些看戲的輕蔑和譏諷。
似乎是對他自己別出心裁,特意搞出的這麼一出下馬威感到滿意。
李煜瞥了他一眼就移開了,實在懶得管。
在開原這片地面,楊玄策這人愛幹嘛幹嘛,只要不給他搗亂就成。
這次就沒什麼大宴,無非是上了些茶水。
然後方便他們繼續昨日未盡的爭吵。
三百匹馬,四百流民男女,這些是贖買也好、是進獻也罷,名頭倒也不重要。
反正各部族今日得當面擬個可行章程,放在李景昭手中備案。
這樣以後誰少了,誰多了,那都是有據可依的。
當著對面一眾朝廷武官的面,一眾部族使者為了切身利益爭吵,也是不加收斂,甚至比起昨日有過之而無不及。
流民方面倒好說,哪家山民部族養了多少幫工,那都是有數的,就等著回去把名冊交上即可。
這馬匹想要理清,可就麻煩了。
部族之間有缺糧的,也有不缺糧的。
故此,草原部族使者此刻仍舊可以為了誰多出一匹、少出一匹,便吵得面紅耳赤。
不過......可以理解。
收納流民不過屬於意外之財,無有切膚之痛,跟真正的割肉餵鷹不是一個感受。
在李煜有意放縱下,他麾下隊官看著這些人的醜態,便也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些自詡為馬上勇士的傢伙,說到底跟市口買菜還價的小販嘴臉沒兩樣。
就在此地,就在此時,籠罩在鎮北關內諸部勢力身上神秘的外衣被他們自己親手揭下。
底下露出的不過是一副黃土埋了半截的衰朽身子,也就不值得懼怕了。
此謂,攻心也。
攻敵之心,亦攻己之心。
一抑一揚之下,那些入伍以前鮮少與外虜打交道的隊官也挺直了腰背,敢於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起對方。
強大的幻影被戳破,剩下的只有血淋淋的虛弱。
什麼叫軍心可用?
眼下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