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們爭論得差不多,各自定下份額以後,李煜這才開口。
「聽郭大人提及,你們......都敢打昌圖衛的念頭了?」
「不敢,不敢!」眾人連連搖頭,「這還是郭大人的意思!」
李煜輕『嗯』一聲,也不再折騰他們本就七上八下的小心臟。
「那本官就直說了吧,昌圖衛自然是要尋機收復的。」
「不過......」
他輕蔑地瞥了一眼一眾外使。
「人也好,屍也罷,不歸朝廷統轄,那便是自尋死路了。」
對於李煜的警告,他們不可能視若無睹。
眾人意會,求生欲拉滿,紛紛做禮。
「那是自然。」
「莫說是昌圖衛,便是鎮北關那也是歸朝廷統轄!」
「很好,」李煜點點頭,「看來我們確實達成了一致。」
如果說流民和馬匹換的是救命糧,那昌圖衛的押碼......要的就是一張長期飯票了。
從心底講,李煜對於昌圖衛並沒有太過迫切的需要。
若是按照原定進展,此刻就連開原衛他都不必據有。
地盤越來越大,人手自然就顯得緊張。
再往北擴,手底下可用的人手就更加左支右絀了。
但局面已經被架在高處,退縮反倒會被人視作示弱。
「這樣吧,」李煜故作思忖,不慌不忙道,「春耕自然是不能耽擱的......」
這言外之意就是令他們的部族稍安勿躁,起碼等著遼東後方耕墾安頓好。
眾人連連點頭,一臉的贊同。
朝廷不組織民間恢復耕種,那他們以後吃什麼?
想當打手,那就得有看護主家利益的自覺。
而且,眼下有景昭校尉許諾的這一批糧食就夠他們支撐不少時間了。
這一點上,大家倒是利益趨同。
至於劫掠......
若是沒人安心種地,那他們又能搶什麼?
去跟災民搶樹皮、草根嗎?
現在大部分部族的困境,總結一下,不過就是生產端結構近乎崩潰。
那麼,指望順廷耕墾的生產端來續命,似乎就成了他們為數不多的選擇。
「早的話,可能是夏天,若是晚了,或許拖到入冬。」
李煜繼續道。
「至於理由,想必諸位心裡也清楚,本官就不多囉嗦。」
春耕、秋收,這兩個時間段雷打不動,李煜不可能勞師遠征。
擴大新糧生產,可就全指著這段時期了。
種糧接續,不能停。
人們光吃陳糧要不了命,可要是沒有新糧可種,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有使者奉迎道,「應當的,外臣等自然不敢指手畫腳。」
其他人也都是默認,反正沒有不開眼的唱反調。
是不能,也是不敢,更沒必要。
現在糧食還沒交付,大伙兒的命門就被李景昭捏在手裡。
哪怕他此刻指鹿為馬,可能都有人願意當個睜眼瞎。
不過李煜當然不可能當著他們的面如此兒戲,未免顯得掉價。
他抬手看向一側坐席,正是楊玄策。
「這位是楊校尉,你們方才也都認識了。」
「不過本官還是多介紹兩句。」
「楊校尉本來就是開原人士,入營從軍也有十數載之久。」
「朝廷東征雖敗於高麗,屍橫遍野,但總算還是有生者回還......以此保存些許底蘊。」
至於保存了多少,那可就不方便細說了。
剩下的,在場眾人自可意會。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這位楊校尉,便在這回還之列。
眾人目光肅然起敬。
李煜這番話讓他們真切意識到,他們將來的這位鄰居,絕非庸手。
是個真切從屍山血海里摸爬滾打出來的......這種人,怕是什麼軟肋都沒了。
難怪.....難怪這楊校尉席間舉止作態如此傲然。
他確實是有這份資格。
可即便是這樣的沙場宿將,也還是乖乖屈居下位。
那這位上首的景昭校尉,就顯得更不一般了。
有人這才聯想到他的姓氏家門,姓『李』,這便恍然。
最了解幽州將門全貌的多半不是朝廷,也可能不是此間百姓,但邊牆外常和他們打交道的歸義部族肯定是名列前茅。
不敢說知根知底,但也曉得這一支姓氏在幽州行伍之間的影響力。
至此,他們心中對眼前這支朝廷兵馬來歷的猜想也就集齊了最後一塊殘片。
營兵、將門相加,在遼東邊塞實在是個讓人再熟悉不過的配方。
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理所當然。
順廷若要收復遼東失地,不用他們,又能用誰?
他們之間是老對手,也是老相識......
「還請楊校尉今後多多指教。」
這就已經有人舉杯向楊玄策敬茶。
「是啊,楊校尉真乃勇士,我等敬校尉一杯,聊表敬意!」
花花轎子人人抬,楊玄策嘴角難得帶上一絲笑意,自得地捋了捋下頜鬍髯。
這人再倔吶,也還是好似那順毛驢,只要順著來,那脾氣就沒有不好的。
骨子裡的倔,都是硬碰硬激出來的。
李煜就從來不跟楊玄策硬著來,當然,之前的那一拳除外。
李煜安排水師戰船送使者回返鎮北關外。
當日,流民名冊就送到了城外水師武官手裡。
至於馬匹,還得拖上一拖。
總得給他們留點時間,細細篩選一番。
流民簡單收拾以後,便可以出發。
為表誠意,即便李煜許諾的『贖金』還沒到位,但山民諸部還是先打發了一百個流民,跟著上了城外臨時停駐的官兵船隊。
入夜前,這百人便被送到了水寨。
聞訊而來的李煜核對完名冊,便向身側之人道。
「楊校尉,今後這些人的安置,可就交給你了。」
楊玄策昨夜被調令折騰得一宿沒睡,今日當然不會說走就走。
他大小得從李扒皮身上撈點兒回頭錢。
心裡是這麼想的,不過他當然不會說出來,而是像塊狗皮膏藥似的賴在此地。
而李煜則是早就想好了給他的報酬。
此刻,也是兌現的時候了。
「哦?」
楊玄策初聞此言,還有些不敢置信。
他指了指自己。
「把人都送往開原,果真?」
「自然。」
李煜頷首。
「楊校尉可藉此民力重建開原,今春屯墾也不必落下。」
這個結果也是順理成章,與其把人留給屯將李定璋,還不如放到校尉楊玄策手底下。
首先南岸就比北岸更安全。
其次,雙清所城有三百兵卒就夠多的了。
這些流民倒不妨留給楊玄策撐撐場面,順便也讓他替自己篩選一番。
能留的留,不能留的就清理掉。
這種不可言明的髒話、累活,李煜還是對楊玄策這個老兵油子有信心的。
識人、治人,楊玄策這種人都該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或許手段不一定有多高明,但肯定在邏輯上能夠自洽,這才不負他這麼多年一步步從小兵升至一方校尉的砥礪艱辛。
至於李定璋,李煜覺得就差了兒意思。
這大概就是二人閱歷上的差距,一時半刻也總是難以彌補的。
至於信任與否,反倒還是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