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貴重......」李煜輕輕復歸原處,「張大人何不留個念想。」
聞言,張輔成搖了搖頭。
「一面素牌,幾根燭火,便夠了。」
「睹物思人這種事,若是做得多了,反倒像是放不下的小女兒情狀。」
「戴上吧,總要物盡其用,方不負此韶華。」
李煜起身鄭重回禮。
「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
螭龍玉遂被掛在腰間,更襯他身形挺拔,氣宇軒昂。
張輔成起身,笑而誇讚道,「好兒郎。」
「老夫回也!」
他揮一揮袖袍,瀟灑轉身,匆匆而去,正如他匆匆的來。
......
數日前,鎮北關內。
「李百戶,朝廷真的發兵北上了?!」
拓跋莫賀失言道。
李翼自顧自地喝著粗茶,聞言沉聲道。
「怎麼,今日信使才送來的軍令,不信?」
「不敢,不敢......」拓跋莫賀連連搖頭,「只是李校尉剛剛來過不久,竟然又來一支新軍?」
「朝廷的事,豈是你我可置喙的?」
入關以來,李翼越發擅長狐假虎威。
只要扯出朝廷的虎皮,便是天大的委屈他們也願意咽了。
幾個小部族頭人更是恨不得給李翼當個座下鷹犬。
但越是如此,李翼反倒越是守身慎獨。
也因此,他手下的百名旅賁甲士雖然還不至於橫行街巷、欺男霸女,起碼也沒什麼不開眼的貨色敢來招惹。
即便他派人沿邊牆東西齊出,搜救百姓,關內諸部也不大敢討價還價。
無非是可惜少得了些糧食,但在順廷兵鋒威懾之下,便也無所謂了。
不過李翼想了想,還是多解釋了兩句。
「景昭校尉他鏖戰半年,也該換回去輪替休整了。」
『砰!』
他隨即故作懊惱地砸了下桌案。
「離家日久,我部將士哪個不是盼著回家團聚!」
李翼抬頭環顧一周,眼神里的那股遷怒不似作假。
那意思分明就是在說,『若非軍令在身,你們請我留,我都不願意留!』
瞧這架勢,誰敢給他臉色看,他就敢當場藉口發作,帶人南撤回家。
回去受罰,總好過陪你們這些喪家之犬在這鎮北關數著指頭過苦日子。
劉嘉看情況不好,連忙舉杯。
「將軍息怒,息怒。」
「我等世代歸義,都是為朝廷效力,他日我等必然將您的功績如實上呈,將軍救民於水火,大功也!」
「哼......」李翼冷哼一聲,眼神猶疑,好似真是有意貪功,「但願如此。」
拓跋莫賀也是急忙服軟,拍著胸脯保證道。
「將軍放心,此地救民易馬,哪個不賴將軍出力?自然是有功於朝廷!」
李翼玩味地看了他們一眼,低頭看著杯盞水面,低聲道。
「那都是校尉的功勞,我不爭,也沒必要。」
「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來。」
「只要你們都守好本分,本官就算是謝天謝地。」
「蔡校尉來了,看在這幾天的盛情款待上,送各位兩句話。」
「如今正是我朝用人之際,諸位可要把握好了......言盡於此,我有些醉了,便先告辭。」
他自顧自地起身,敷衍揖禮,轉身便朝外走去。
等人走遠了,才有草原諸部頭人壓著嗓音陰陽怪氣道。
「瞧瞧人家,好一個目中無人啊!」
「那咋了?!」
另一旁的山民諸部頭人指著他嗤笑道。
「吃不著葡萄,淨說葡萄酸!」
「朝廷此番起馬步軍三千,由校尉蔡福安統領北上,攻略昌圖衛。」
「再不想辦法摻和一腳,咱們就等著被緩過勁兒的朝廷大軍從遼東攆出去吧。」
此言一出,方才看戲不嫌事兒大的人統統都坐不住了。
他們原本就最忌憚朝廷發軍北上。
開原衛與鎮北關水路雖暢,但中間還有大片緩衝,總不至於兵臨城下。
但昌圖衛,那就是邊牆內的最北端了。
鎮北關,鎮的就是身後昌圖。
當混亂歸於平靜,那他們這些渾水摸魚之輩可就太扎眼了!
縱使歸義戍邊,可從沒有屯兵邊關的道理。
「真能有馬步軍三千?」
有人小聲嘀咕道,仿佛仍不死心。
山民諸部頭人之一的劉嘉立馬勸阻道。
「馬步軍湊不出來,步軍也總是有的!」
「再說了,咱們剛給朝廷獻了一批馬,有馬步軍難道很奇怪嗎?!」
拓跋莫賀接茬道。
「是我們獻給朝廷的馬匹,不是你們的!」
「這功勞,跟你們可沒半毛錢關係!」
「好,好,」劉嘉息事寧人道,「你們獻的馬是大頭,總行了吧?」
「我們為朝廷獻民,總也是有功的!」
再沒人思考那三千馬步軍到底是不是實數,反倒一個個在這些奇怪的細枝末節上各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執拗勁兒。
到了以後,這些帳本上的數字都是現成的投名狀,當然得掰扯清楚。
其實算算實數,眼下陳兵開原北境的朝廷官兵還真就接近三千。
......
先是算上李翼麾下百人,五百足額的帶甲旅賁在屯將許開陽手中壓在開原,猶如一根定海神針。
屯將李定璋麾下三百兵卒牢牢縮在雙清所城築城修牆。
水師百戶李松庭麾下兩百官兵,忙於乘戰船沿河面來回逡巡示威。
再說楊玄策在開原衛城接收了四五百來自鎮北關的流民,得其丁壯半數。
百戶李翼更是陸續往南輸送流民不停,短短時日,楊玄策麾下也算是有了一支三四百人的鄉勇。
倉促編練的效果且不說,但起碼數量是有了。
再加上百餘營兵,楊玄策手裡的守城兵力也稱得上是可圈可點。
開原衛這些零零散散的兵將加起來,便是至少一千五百人以上。
蔡福安帶來的人馬更是一千五百人實額,只多不少。
兩軍短暫合於開原衛,號稱三千馬步軍,實在是一點兒也不誇張。
甚至相當保守......
有這些人手,便是稱一聲五千、萬數,別人也挑不出理兒來。
不過校尉蔡福安還是謹慎小心。
去信只言麾下三千,便是虛虛實實。
真亦假來假亦真,假作真來真亦假。
只講究個真假莫辨。
這個數額也是多的恰到好處。
一位校尉主將和一位千戶副將領軍,三千人還算貼合規制。
人數再多,那他就得想辦法解釋,為什麼朝廷不派一位身經百戰的總兵提整營兵馬北上了。
朝廷陳邊三千爪牙,不多不少,恰恰是壓在鎮北關諸部兩千餘青壯頭上的一座大山。
這才叫個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