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從白天一直持續到臨近入夜。
清河關守將許開陽,正站在城關上,看著一側遼水水面不斷送來上游屍鬼,撞在攔江索道上『嘭』的炸開。
水面上小臂粗細的鐵鏈,再加上水底數不清的暗樁。
細碎肉渣粘在鐵鏈縫隙中,又被河水不斷沖刷乾淨。
遼水上游僥倖分流下來的屍鬼大部分都被磨成了一灘灘細碎爛肉,然後順流往下沖得更遠,當中罕有軀幹完整者。
許開陽感慨道,「水中魚蝦......又要飽食啦......」
此情此景,恰恰說明屍群動向確實如景昭校尉所料,大部分都被河道交匯處的激盪暗流卷到了南岸淺灘上。
西面邊牆已經燃起好幾處烽煙,為眾人昭示屍群動向。
看方向,它們暫時被困在清河關對岸的遼水幾字彎孤島上,那地方除了一座早早失陷的鎮西堡,再沒有什麼人煙。
唯一可慮的便是不能讓它們翻上邊牆。
不過如今的戍邊將士今非昔比,他們知道如何隱藏自己、保護自己。
依靠綿延不休的險峻邊牆,只要他們不招搖行事,山腳下的屍群也很難注意到他們。
乾脆......就讓那數千屍鬼暫時困在這座『孤島』上算了。
就目前而言,可謂順利非常。
......
昌圖北城外,城門旁堆砌起一層血肉紅毯。
無數朽爛的箭頭和折斷的木桿點綴其上,護城河對岸的弓弩手早就筋疲力竭。
到了後來,弓手的手指被弓弦割得紅腫不堪。
弩手好些,他們還能彎腰借著腳力上弦。
也是靠他們的努力,才能保持連續不斷的遠程壓制,今日河道不曾堵塞,有他們的一份功勞在。
兩翼騎兵胯下的坐騎氣喘吁吁,再也跑不動了。
夕陽昏黃搖曳,為這一切鍍上一層金光。
一方倒下,一方站著,可不知為何,卻讓人莫名覺得沒有贏家。
「收兵......」
蔡福安硬生生等到城門再沒有新的屍鬼湧出來,這才下令鳴金。
一切的準備,一切的計較,此刻仿佛都是值得的。
他向身旁護衛左右的兩名營軍百戶道,「李景昭此人......決勝於千里之外,是個奇才。」
「文治武功,更稱全才。」
「都說紙上談兵易,躬身入局難......」
蔡福安目光越過城牆,遙望南方,語氣中有幾分誇讚,亦有幾分惆悵。
「今日一戰,卻不敢居功,心中只存幾分僥倖啊......」
「校尉何必妄自菲薄!」
其中一位營軍百戶恭聲道。
「兄弟們不顧生死的走過來,總是功不可沒的啊。」
「算是吧。」
蔡福安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他調轉馬頭,朝身後大營緩行,嘴中仍是說道。
「我等堪堪行路六十里,斬荊披棘......」
「前面二百里路,卻都是別人趟出來的,切不可妄自尊大。」
兩名營軍百戶身子僵了僵,還是不情不願地贊同道。
「校尉說的是。」
「景昭校尉北復失地二百里,當今確是無人能出其右者。」
軍隊向來強者為尊,情緒反倒很好梳理。
......
一夜休整,所有人都知道第二天還有一場考驗,大多沉默調校長弓。
像是今日這般使用,難免會擔心弓臂會有損裂。
提早查明,總好過第二天崩弦把自己傷了。
翌日一早,蔡福安再度領著原班人馬推著車牆向昌圖衛城逼近。
這次換了個方向,換到了城東。
因為太陽東升西落,所以早上從東面入城,他們是背陽的身位,不至於被陽光晃了眼。
「登城!」
這一次,蔡福安就沒安排人手去粗暴地炸開城門。
事情到了這一步,昌圖衛城的戰局基本已經明晰,現在炸開,以後修補起來麻煩的還是他們自己。
幾隊甲士抬著長梯,沿石橋朝東門挺進。
到了城門下,便將雲梯立起,搭在城頭。
帶隊的營軍百戶親自上手扶著其中一架梯子,大聲道,「快些,上去直奔絞盤,把城門打開!」
一個個特意卸了外甲的營兵口銜短刀逐個登梯上牆。
一連上去了二十幾人。
最後幾人還特意背了一卷繩索上去。
『嘭......』
他們在上面固定好一頭,這才把繩子丟出城外,另一頭砸在地上。
「把甲綁上,綁緊了,別掉下來。」
帶隊百戶壓著嗓音號令道。
身後的士卒把一套又一套打包好的甲冑繫上繩頭。
完事兒以後,士卒輕輕拉了拉繩子,朝城牆上喊道,「拉上去!」
一共也就運了十套扎甲上去。
因為誰也說不清東城門裡頭還有多少屍鬼,多一層保險總是好的。
只是過猶不及,十套外甲,給打頭陣的人穿上就夠了。
後面的營兵本來也用得是弓弩支援,就沒必要耽誤太多披甲的時間。
城頭留了五個人報信。
另外二十人在各自什長的帶領下沿馬道下牆。
前面是十個披了甲的,各自手裡有盾牌、錘斧還有長槍。
後面十個沒披甲,一半拿的是硬弓,另一半端的是弩機。
「吼!吼!」
要說城門洞裡沒有屍鬼,那倒也不對。
但要說有吧,卻也是兩三個腿腳不利索的殘廢。
它們連昨日城外那麼大的動靜都趕不上,都不能算是一般的殘廢,移動能力幾近於無。
連爬都不算,單手單腳的,頂多稱得上是在地上磨蹭。
它們身上單衣早被磨破了,血肉也因此磨出了一地血痕,可即便如此,一天也夠嗆能爬出去幾十步。
看著這群活人從城牆上下來,它們倒是一個比一個激動,嘴角的涎水止不住流了下來。
「嗬嗬——」
屍鬼倒在地上叫囂著,可行動上卻又對他們無能為力。
這些殘廢了的屍鬼本身就沒辦法接近甲兵,而且士卒們身上還全掛的是鐵片,裡面還有一層厚布內襯。
就連腳上都是用厚布來回加固過的硬靴。
屍鬼一口黃牙,只怕咬上去崩碎了也咬不穿。
麻布摞起來,能比甲衣上的鐵片還硬實。
「別耽擱了,把它們都料理了,把城門大開。」
步隊什長招呼著手底下的兄弟照著屍鬼的腦門招呼。
後面弓隊什長見了,也不說什麼,自顧自地帶人倚著馬道護牆,監視著城內屍情的一舉一動。
但凡有屍鬼走過來,迎頭就是幾箭,把它釘在地上。
『嘎吱......嘎吱......』
伴隨著刺耳的聲響,鏽跡斑斑的鎖鏈不斷隨著絞盤轉動,城門銅軸里鏽死的銅鏽被一點點破開。
城外,列隊整備的大軍,推著一架又一架雙輪刀車過橋,奔著城門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