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護送,並非一群當兵的夾著百姓硬往北邊兒驅趕。
那種架勢一般只被叫做逃荒......
不這麼做的原因也很簡單。
一個是當兵的人少就兜不住百姓兩翼,陣型太散就頂不住屍鬼衝擊。
再一個是目標太大,遇上危險都不好調頭。
這種時候哪怕只有一具屍鬼撲到北征將士家眷當中,對前線士氣帶來的打擊都是毀滅性的。
好好的一場遷移如果反倒成了自投屍口,那是誰都不想看到的後果。
藥石無醫的疫病就是有這麼恐怖。
最保險的方式是劃段而守。
就像螞蟻搬家,步步騰挪。
先安排三分之一的百姓帶好行囊,官兵沿途布崗巡道,各有分工。
斥候撒到官道兩側幾里開外盯著,一有屍鬼動向,該段巡邏的官兵就要匯聚起來,主動出擊,搶先一步掐滅威脅。
若屍多,則提前迴避,當然這種可能性發生在遼北轄地已經微乎其微。
按照計劃,先把百姓從撫順縣分批送到啟梁山匯合。
這是最輕鬆的一段路,也是最近的一段路。
算是大餐前的小菜,更像是演習。
等所有北遷百姓匯集在啟梁山里就位......
然後他們再領著李煜派人準備的干餅,從啟梁山北關抄近路繼續出發往下一站——撫遠縣。
路上依舊是官兵前出,嚴控道路,掃除屍患,然後身在啟梁山內的北遷家眷再少量多次地挪移到撫遠縣城內暫時落腳。
因為李煜提前打過招呼,所以暫時負責撫遠縣城防的百戶官李松早早做好了準備。
從城中府庫劃分出足夠北遷軍民臨時駐紮旬日的救濟糧,還有至少足夠趕路三日的乾糧,分門別類。
都是早早算計好的。
從第一批北遷百姓入城,再到最後一批北遷百姓出城,中間不能超過旬日。
停留時間的極限是按早前規劃準備的,自然留有餘量。
大多情況下,平均每個百姓最多也就待個三五天罷了。
駐紮時吃的救濟糧大都是稀的,是粟米煮的粥,雖然不能立筷不倒,但配著鹹菜疙瘩也是頂好的美味。
大肚漢也能吃個水飽,餵飽這些婦孺老弱就更不在話下。
只有每支隊伍開始出發前往下一站的時候,才會用干餅飽餐一頓,運氣好還會有點兒油腥。
路上帶著烤乾的餅子,混著水囊里的水能對付一兩天,夠他們撐到下一座城了。
等張輔成帶著人從撫遠縣走到汎河所城,那都是十二三天以後了。
老弱婦孺的腳程本來就慢,再加上走走停停,一天最多走個十幾里地。
隨行官兵更是累得氣喘,來來回回多走了兩三倍的路程。
慢是慢了些,但勝在穩妥。
起碼沒有屍鬼突破官兵的防線,騷擾到官道上緩緩而行的婦孺老弱。
到了汎河所城,就更簡單了。
水路只要足夠的船,護衛人數反倒沒那麼緊要。
汎河所城外,鎮守百戶余錚出城門迎著太守大旗抱拳行禮。
「卑職百戶余錚,恭候大人尊駕!」
張輔成掀開馬車門帘,扶了扶酸疼的腰背,在標營甲士的攙扶下走了下來。
「誒——!」
他長嘆一聲。
「不服老是不行啦。」
「余百戶,下一步是怎麼安排的?」
到了汎河邊上,前半程的陸路也就走完了。
按著和李景昭的約定,隊伍接著就該等他的水師接應,走水路北上。
張輔成心裡清楚,但還是想聽聽這位百戶余錚怎麼講。
「張大人,」余錚揖禮道,「許將軍安排的漕船就停在城外水寨候著,四艘船,一次拉個八九百人不成問題。」
「按百姓三千實數,再加上大人您的護衛,最多四個來回的功夫,得四天。」
「等大人到清河關落腳歇上幾天,然後再乘船抵達開原衛,等人齊了最後再發船往鎮北關。」
「此後便離開水道,該由蔡校尉的人手接應了。」
張輔成滿意點了點頭。
「那就不等了,今日歇上一天,明天老夫就乘船去清河關等著。」
「後面的人趕上來,也照這麼辦,不要耽擱太久。」
「喏!」
張輔成把帶來的北遷百姓這麼著急安排,能少吃幾天所城的存糧,余錚嘴角笑開了花,連忙應聲答應道。
「張大人不愧朝廷肱骨!」
他心底算了筆帳。
碼頭的船是早出晚歸,一天跑一個來回。
這樣一來除了準備好的乾糧需要上船,後面每輪抵達的北遷百姓城裡只需要管一頓晚食、一頓早食。
比起原定安排的旬日損耗,省下至少八成庫糧,省到就是賺到!
於是他就安排得更勤快了。
第二天,余錚還領著人手親自到城外水寨碼頭送張輔成登船。
「張大人!一路順風!」
「告辭......」
張輔成在甲板上回了文禮,心裡卻是對余錚的滿懷熱情感到不解。
他當然不知道,李煜安排沿途府縣下撥的口糧定額已經批了,不管張輔成帶來的這批北遷百姓吃或不吃,出了庫總不會原樣送回。
這就是一筆眾人心照不宣的『外快』,數額說多也不多,但也夠全城飽餐幾日。
就算是......他們忠心任事的犒賞。
把人送到汎河所城,李煜派來的五百兵卒就開始返程。
那百十號李氏族丁回撫遠縣繼續守著內城宗祠,餘下百戶轄部皆回啟梁山歸建。
這一趟沿途基本沒怎麼見血,權當拉練一場。
後續押船的任務,自然有許開陽手底下的五百旅賁甲兵接應,最不可能出差錯。
......
撫順縣內,掛牌太守府的院子裡。
「景昭,怎得又來了?」
郭汝誠略顯頭疼道。
自打張太守一走,李煜就好似聞到油香的老鼠,天天往來打探。
「哈哈,郭先生起得早啊!」
李煜大笑著迎了上去。
他指了指府門外的車馬解釋道。
「前日去往學堂講學的戶曹吏,被在下原樣護送回來了!」
「今日按著排班,該是府上的法曹吏隨我去啟梁山,給學堂講刑罰緝盜,等後天就該是來接市曹吏了,講市稅物價。」
「你啊......你啊......」
郭汝誠故作無奈地搖了搖頭。
「府君帶走了一半的人手,景昭你還要過來搶人......」
他嘆了口氣,「哎,算了......誰讓我應著你的呢!」
「快把人帶走!」
郭汝誠轉頭朝西跨院門外的甲士囑咐道。
「法曹人呢?!接他的來了!」
「來了!來了——!」
卻見一位頭頂方巾的老吏捧著書卷一路小跑出來。
「郭大人,李大人,下官來遲了......」
「法曹吏是個有心的,看面色差了點兒,怕是昨夜熬了許久?」
李煜和顏悅色道。
「快快隨我上車,今天學堂溫習,可以好好休息,明日再開課不遲!」
「謝校尉!謝校尉!」
法曹吏連連恭禮,仿佛讓他赴鄉傳學是什麼天大的恩遇。
大概......每一個官場不得志的文人心底都有一個開宗立派的夢想。
而李煜,只不過是幫他們過了一把『師癮』。
這亂世年間,不但學生缺老師,老師也缺學生。
這傳學之機恐怕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所以撫順縣內的太守府留守掾吏一個個都是躍躍欲試。
這可比留在太守府里繼續那枯燥乏味的活計要更有意義。
說不定再傳百年後,他們就位列後人所學儒、法等道之先賢了呢!
這或許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青史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