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啊......』
張輔成應邀而來,入門時喉頭不由微微吞咽,硬是把口水咽了回去,顧著體面。
硬的不行,那當然是來軟的。
而且一來就是兩波人。
分別是草原人和山民。
一邊是全羊宴,烤制金黃的酥皮用刀子連肉一起片下來裝盤,香味四溢,油脂在盤子裡匯聚。
這霸道的香氣不知勾動了關城內多少人的饞蟲,怕是整夜都睡不安穩了。
另一邊雖然沒這麼氣派,但憑著繁多花樣勉強也能扳回一城,讓張輔成多看幾眼。
烤鴨、燉雞、蒸魚、蛇羹、燒鳥......
有的是山民們自己養的家畜,有的是捕獵弄來的野味。
張輔成坐上主位,卻見眾人一邊舉著馬奶酒,另一邊端著果酒,涇渭分明......
再看他們桌案上,不光是酒水,連菜式都不一樣。
張輔成低頭稍稍比對自己面前桌案上的豐盛菜式,突然欣慰地笑了笑。
「昌圖衛城得以收復,老夫當敬諸位!」
眾人眼巴巴地看著他舉起左手邊的馬奶酒飲下。
草原諸部出人又出馬,功勞確實占優。
作為回應,一邊是隱晦的蹙眉哀嘆,另一邊是露於表面的歡欣鼓舞。
然後......
「一路舟車勞頓,這第二杯也幹了,提提精神!」
張輔成端起果酒,一飲而盡,末了還倒過杯底稍作示意。
第一杯敬公,第二杯慰己。
其中尺度拿捏得恰當,引得山民一方重振精神,紛紛舉杯響應。
......
私事好啊。
劉嘉等人覺得這就是張輔成拿他們當自己人的說辭。
第一杯馬奶酒,那是對外人的客套。
第二杯果酒,那才是用了真情!
......
公事妙啊。
拓跋莫賀等人覺得這就是張輔成對他們的肯定。
出力更多,功勞更大,也就理所應當的更受看重。
第一杯馬奶酒,那是對他們的肯定。
第二杯果酒,不過是對敗犬的安慰!完全理解!
......
這宴好啊!
這是張輔成的心裡話。
蛇羹,稀罕物兒,有些年頭沒嘗了,挺鮮的。
羊肉,如今更是稀罕極了,是李景昭平日裡都捨不得開葷的好東西,現在能敞開了吃。
坐擁遼北諸衛府縣又如何?
羊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沒有就是沒有,吃不到就是吃不到。
李煜過去連人都救不及,更別提畜生。
百姓自己逃災躲屍之時,牛馬倒是值得一救,騎著跑得更方便。
雞鴨帶著逃命也算趁手,不壓擔子。
但是羊、豚之類的就沒人顧得上了,騎又騎不走,帶著又費勁兒,還不好養活。
只得放任其自生自滅。
等城池收復,早就剩下一地白骨,所以才變得稀罕。
這絕對是乾裕三年以來,張輔成吃過最豐盛的一頓飯,大飽口福。
這昌圖邊陲,還真沒白來!
......
會宴中,諸部頭人敬酒多有所言,話里話外,無非是試探朝廷對他們的安置之策。
如果朝廷真有定策的話那就好了,這一頓飯也算是值了。
但張輔成沒有,或者說......朝廷現在還不知情呢!
安置之策?
不如你們自己想辦法去洛京問吧。
但他不能把這話說出來,反而得主動端著架子,嘴上打著機鋒。
「哈哈哈......」
張輔成嘴角輕笑,手指虛指上方,借著醉意故作打趣道。
「此朝堂之事,非我等可妄議也。」
「遼東邊陲,一來一去便是數月之功,說不定......朝廷還不知道諸位幫著蔡校尉收復昌圖衛的訊息呢!」
只吃飯卻不幹事兒,嗯......反倒符合他們對順廷官場的一貫了解。
這作風,沒跑了!
實在是個地道老官僚!一定是真太守!
「張大人所言是極......是極!哈哈哈!」
劉嘉連忙舉杯,大笑迎合。
同時不忘扭頭借眼神提醒山民諸部的同伴,嘴上也提醒道。
「論功行賞,自不必急於一時!」
草原諸部頭人也一樣,即便著急也不敢真的催促。
旁敲側擊,用在張輔成身上那就更是小巫見大巫,不自量力。
官場上玩兒剩下的東西,張輔成都覺得是在欺負人。
反正他這個拖字訣,是暫時糊弄了過去。
長了不敢說,這個藉口足夠他一直拖到明年開春以後。
其實,從一開始他和李景昭就是在賭,先是賭假冒的天使一行不會露餡兒。
然後賭贏了。
現在,他們賭的是這場騙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之前,草原人和山民就已經四分五裂,不成氣候了。
『蔡校尉,做的好啊!』
張輔成心中暗暗誇讚,今天這場齊聚,雙方罅隙就已經放到桌面上來了。
會宴上,山民吃不到羊肉,喝不到馬奶酒。
草原人吃不到蛇羹、雞鴨,喝不到果酒。
這是心不和,連面也不和。
今日入關之前,他心中只有五成把握。
此刻,至少七成!
張輔成甚至有一種感覺。
即便他不多做些什麼,只要拖下去,這些面和心不和的諸部頭人們,也會自己鬧到分崩離析。
因為現在就已經擺明有這樣的趨勢了。
一種還沒發力,就已經要贏了的孤獨感,頓時湧上心頭。
他此時反倒是希望郭汝誠或是李景昭能在面前,可以一起暢所欲言,也是一樁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