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新安關,入目便是成片的低丘漫崗,碧草無邊。
塞外離了人類的足跡,植物已經霸占了昔日出關小徑。
接下來的路,即便是那些草原嚮導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一定走不差。
「往西二百里,便是廣寧衛邊牆......」
李勝抬鞭,指了指西方。
眾人驅趕著馬群,聞聲抬頭望向西方,卻見晨霧映著朝霞,紅輝如血一般肆意潑灑。
「壯哉——!」
「駕——!」
李勝一鞭抽了下去,身邊三五匹馬一齊跟著前沖。
奔馳自由如風,好似再無拘束,這份心境,比之往日深受屍疫壓抑的日子要暢快得多!
「跟上!」
其他人見狀,皆對視一笑,策馬疾追。
三十五人圍在四周,把馬群護在中間。
他們一齊驅著百二十匹駿馬撒在草原上,就像一滴水匯進大海,鬧不出半點波瀾。
城上守兵遠遠望去,不消多時,一行人便化作幾個細小黑點,一點點淹沒在遠方的薄霧裡。
「但願,他們能聯繫到朝廷吧。」
百戶張承志隨手撫了撫城牆上昔日刀劈斧鑿的戰爭印痕,嘆了口氣,轉身慢慢走了下去。
他心底不抱期待,卻也不甚悲觀。
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無甚所謂......
現在這日子雖然平淡,卻也挺讓人安心。
只要每日盯著邊牆內外屍蹤,也就出不了大事兒。
......
啟梁山內,河谷大營一側的兵仗司鍛爐旁。
李煜走進院門,明顯感覺溫度升了一截兒。
「校尉大人,您此來有何吩咐?」
抬頭看到李煜的身影,本是坐在一旁監工的七品司長立馬笑著迎了過來。
李煜四處看了看,隨口問道,「你親自在此督造?」
司長笑得更歡,拱手道,「以銅鑄器,那可是大事兒!下官不敢懈怠分毫!」
迄今為止,送進兵仗司的每一枚銅錢都是過了秤的,一旁拿著書冊迎過來的幾個小吏,便是李煜派來的。
有那帳房先生出身的,算這筆『銅錢帳』也是熟門熟路。
如今一吊銅錢也換不來一張面額一斗的粟票。
貪墨風險大,收益還小。
錢不是錢,只是用來築器的金屬。
平日裡的鑄器損耗都是有定額的,真要說有人去貪墨這些,大抵也犯不上。
李校尉便是他們的衣食父母,聽見是李煜來了,匠戶們也就各自停了動作,在院子裡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以待其檢閱。
李煜揮了揮手,也不拿架子。
「除了鑄銅的,其他人都散了,各自去忙著,別耽擱了各自手上按期的甲械交付。」
這地方產得甲片,造得箭頭、槍頭,打得刀劍,是除了撫遠縣以外,李煜治下最倚重的一處『軍工廠』。
隨著越來越多的爐子建成、開火,許多成規模化的鍛造都已經搬到了啟梁山里。
撫遠縣因為運輸煤炭的距離更遠,而且水利不興,所以各類甲械產量的比例一直是在下調的。
再者,決定了火藥產量的茅硝,其產出也是隨著各地丁口之多寡而起伏。
所以對於火藥、火器的研製試用,這兩年也是愈發偏重於人口密集的啟梁山內。
司長領著一眾鑄銅匠,引著李煜走到其中一座內院。
他不無自豪地指向一處大爐。
「校尉請看,這裡面就是燒了足足一夜的銅水。」
「待我等將之起出,分多次灌入,冷卻,再逐步加高泥模,您要的空心銅管也就成了!」
「等內壁薄管澆築好,咱們再往外包裹澆築一層更厚的外管,那就快多了!」
比起鑽孔,還是澆築法最省工,效率高。
而且裡面雖然是分段澆築,有接縫。
但外面的就是一體成型,用的還是十足的銅料,只要裝藥不出差錯,它就沒可能炸膛。
李煜看了看已經固定好的泥模,滿意點了點頭。
鑄銅,對於這些銅匠來說根本沒多大難度。
這又不是鑄鼎,還得刻畫許多紋飾。
往年官府徵收的各類銅器,達官貴人甚至得讓他們在上面雕出朵花兒來,只為一句『人無我有』。
而李煜要的成品就是一根粗陋的空心銅具,甚至都不要求有多光滑,反正澆築銅水時沒有氣泡就行。
唯一的精細活,是給銅具的圓尾巴鑽個能填藥的細眼兒。
這一度讓在場銅匠認為自己的手藝被校尉大人看扁了,心裡憋著股勁兒。
這吃飯的手藝,哪怕不蒸饅頭也得爭口氣。
所以李煜眼前看見的那幾層泥模是要多精細就多精細。
不管是外圓還是內圓,銅具澆築出來但凡有一點兒歪橢,那都算他們三族被屍鬼啃得乾淨。
司長拍著胸口保證,銅具前後外徑都得是一般粗細,寬窄絕對差不出一分——那就是一粒橫放的黍米寬度。
連內徑也一樣,澆築以後只要稍加打磨,定然光可照人,哪怕當個銅鏡都不是不行。
這就夠精細的了。
如果再給他們些時間折騰,尺寸定然分毫不差。
說到底這頭一爐鑄炮,李煜還是催的有些緊,而且更多的還是為了考校現有的鑄造工藝。
......
按理說,火藥早在兩年前,李煜就試著配比了一些。
隨後陸續投入使用,不管是撫順關石橋一戰炸毀橋樑,還是瀋陽府外引屍南下,乃至雙清所城外的『轟雷覆土』,都算是比較成功的運用。
一路走來,此物功不可沒。
隨著李煜漸漸北復遼北諸衛,手裡有了越來越多的銅幣,就有了隨時鑄炮的資本。
但還是那句話,早期的火藥從來不以威力逞凶。
多是雷聲大、雨點小,可以威嚇敵軍,但實際用起來又炸不死幾具屍鬼。
李煜在那幾次關鍵的戰事中所用到的火藥,都是特製的產物。
原本平平無奇的火藥一旦加了蛋清和糖,那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奢侈品。
隨著蛋類獲取不易,糖的存量又只降不升,後續配比的火藥便大多只是嚇唬人的玩意兒,除了開山採石,也就沒多大用處。
漸漸地,隨著地盤越來越大,分身乏術的李煜就更顧不上這些了。
對於火藥,他始終秉持著一絲敬畏之心。
憑火藥之兇險,他實在沒多少親力親為的念頭。
隨後,李煜便選了些膽子大的匠戶,讓他們不斷嘗試調整,尋求威力更大的最佳配比。
而去除掉糖和蛋清以後,再想讓配比的火藥粉末成型,眼下匠戶們也逐漸摸索出兩個穩定的法子。
一是把底料碾碎,加水調和,曬乾敲碎,再用竹篩把合適大小的顆粒篩出來。
優點是能穩定獲得顆粒狀火藥,代價低廉,威力相對有保證。
缺點是曬乾以後太脆,如果動作稍微重點,火藥顆粒就容易顛簸散碎。
而且沒了蛋清凝固後附著的那層薄膜,火藥就一點兒也不防潮了,好在北方氣候乾燥,倒也可以接受。
二是熬煮米漿,代替清水加進去調和定型。
優點是火藥顆粒化更加穩定,且不易碎。
這個方法最大也最讓李煜不能接受的缺點,是這世道的糧食本來就緊俏,調配火藥還得跟活人搶口糧,簡直捨本逐末。
好在隨著鐵嶺衛、開原衛的一應陳糧慢慢回運,啟梁山內繼續產出火藥就不再是場空談。
有了火藥,李煜也就因此升起了往水師戰船上裝炮的念頭。
陸地上的炮,笨重、遲緩,對屍群無用武之地。
船上的炮,卻可以隨船轉向、靈活。
而且打了一炮,船就能順著河道換個地方,不懼屍鬼聞聲追擊,打得過也跑得開。
如今被困在鎮西堡一帶的昌圖群屍,正處在遼水幾字彎的包夾之中,恰適合水師顯威。
床弩和投石的準頭不好,距離也近,這時候就得靠火炮放平炮口犁地了。
一直把這麼一大群屍鬼扔在遼水對岸不管,那也實在不叫個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