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棟一行的精氣神明顯和廣寧軍戶們不同。
前者滿面紅光,壯不露骨。
且不管別的,這些營軍單是能吃飽飯,在這屍鬼橫行的亂世里就不容易。
後者面有菜色,瘦不藏筋。
谷地周圍圍觀的軍戶們,單薄的身子則輕飄飄的,仿佛一陣山風颳過,就能將之吹倒一大片。
有些人甚至已經瘦到了皮包骨的地步。
山上物資緊缺可見一斑。
就這還算不錯了。
起碼沒餓死。
離人吃人的地步,多少還是隔了最後一線。
靠的,全是他們身後谷地耕種的粟糧、番薯。
......
廣寧衛軍戶們把營軍當稀罕物兒似得圍觀,李望棟一行人也在打量著他們。
他身後那兩什營軍舊部出身的兵士,騎在馬上往裡進,大多面色平靜。
他們也是挨過餓的,一眼就能看出這些百姓的狀況。
廣寧衛的人......活著。
但也只是活著。
越是人口稠密的地方,就越難解決那些屍鬼。
遼西這地方,地勢狹長,牽一髮而動全身。
是故一動不如一靜。
遼西不同於遼北,在這裡敲一通鼓,怕是鄉野中就能聚出數千四散屍鬼撲將出來。
那些怪物聚成團,是真有可能裹挾著成千上萬同類,以一副摧枯拉朽的架勢沖將過來。
看著那一幕,廣寧衛軍戶好不容易提起的膽氣霎時也就消退了。
挖坑也好,設陷也罷,在屍群一眼望不到頭的數量面前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實在是令人感到氣餒。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擱置,不去擾動它們。
廣寧衛軍民的活動範圍只限於這座山腳下五里之內,最遠處只恰好覆蓋到廣寧鎮城。
好在醫巫閭山占地廣大,山澗有東西小徑與南北小徑互作串聯,那些被圍在山裡的谷地,靠的就是這麼一條條巡山小徑相接。
山上泉水向來充沛,不管是日常吃喝還是灌溉,都能自給自足。
這座山,毫無疑問是塊兒亂世寶地。
唯一的遺憾,就是承載不了廣寧衛那麼多數量的倖存軍民。
......
比起營軍舊部,反倒是隊伍里的那兩個牧民和五個歸化義從表情上更顯動容。
他們在鎮北關時,閒暇時也曾聽那些倖存的順民百姓說過遼東屍疫有多慘烈。
草原的邊患,威脅往往來得迂迴緩慢,遠不及遼東滿城軍民一夜化屍的可怖衝擊。
他們在草原上所經歷過的屍災,並非像大多遼東百姓那樣,一夜安睡之間,一處村莊、一座城池便就此傾覆。
但是光憑描述,屍亂一齊爆發當時的那種絕望又實在無從體會,只如隔靴搔癢。
只有當事人身上那種真切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極易浸透人心。
......
後來他們從草原逃到鎮北關度冬,次年開春,遼北諸衛恰逢順軍北上,收復失地。
毀滅之後只會迎來新生。
所以那裡的人,身上都有一種蒸蒸日上的振奮感。
將百姓身上遭受亂世磋磨的痕跡給蓋過了大半。
可是在這裡,在醫巫閭山的北麓谷地,他們見到了一個面貌全然不同的遼東。
破敗、凋敝、頹廢......
比起山外的屍鬼,這裡的百姓倒像是一幫『餓死鬼』。
和他們在遼北昌圖所見百姓,幾乎是兩個極端。
正因如此,這種窺破真相的巨大壓力,更是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該不會誤打誤撞發現了遼東屍亂之劇烈的真相......就要被滅口吧?
這樣的恐懼一閃而過。
隨即......五名歸化義從莫名堅定了念頭。
一天是順軍,一輩子都是順軍。
好不容易才靠著一場武試大比,入了編制。
現在讓他們放棄退出,恐怕比死了更難受。
莫名的,隊伍中的兩個牧民莫名覺得一股寒意涌了上來。
就好像自己的後頸被人盯著。
突然轉過頭。
「兄弟你突然回身,是怎麼了?」
只見身後跟著的還是那幾個彼此相識的部族同伴,如今的歸化義從。
他們嘴中也是關切問道,一切如常。
轉頭的牧民愣了愣,隨即一臉困惑的回了句,「沒什麼......可能是山裡的風太涼了吧。」
這陣邪風吹得他後頸直發冷,如芒在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不過只要轉過頭來,反倒就好了。
可能真是錯覺?
「不許東張西望,挺直腰,跟緊了!」
一旁傳來一名營軍騎卒的呵斥聲。
隊列中有人在馬背上一直扭著身子嘗試向身後去看屬實怪異,當著廣寧衛軍民的面,丟的可是他們東路營軍的臉!
「喏......」
那牧民只得一頭霧水的同時,滿臉委屈地繼續乘馬跟隨隊列徐徐走在小路上。
......
小徑乘馬而入,初極狹,穿崖而過,豁然開朗。
山間谷地內阡陌縱橫,田壟交錯,好一幅豐收盛景。
馬隊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這地方異常的有『人氣』。
眼前這些擠在周圍坡地上圍觀『東征營軍歸來』的廣寧衛百姓,竟是襯得這塊本來看著生機盎然的谷地,突然是那般的狹小逼仄。
北麓群峰之間,滿打滿算不過三塊平坦谷地,規模不一。
廣寧衛左所千戶王守臣以下,平均每個谷地容身三支百戶。
僥倖投靠上山的流亡百姓更是難以計數。
隻眼前這兩三百人,還只是李望棟一行能看見的。
他們看不見的偏僻草廬內外,還棲身著更多婦孺老弱。
就他們眼前這塊不算多大的山間谷地,屯駐軍民合計千五百人,可能還差了兒意思。
但是千人的實數總還是有的。
所以只靠眾人眼前這片地里長出來的糧食,百姓腹中的缺額還大著呢。
李望棟環視一周,便發現谷地周圍部分山坡都已經被整片采禿了。
采果、挖野菜、伐木......這些本來正常的生活所需,如今不得不侷促在同一處地方,便好似正孕育著一出不同於屍災的別樣災厄。
豐收的背後,卻有一股衰頹感同時呼之欲出。
這塊山嶺間難得的綠蔭谷地,早就已經承載了超出合理範疇的人口。
所以人們只得來回禍禍這片福地,竭力壓榨著每一寸養分的同時,更是親眼看著這片土地也一點點凋敝下去。
他們是還活著,只是一眼看不到未來。
就憑山上這種活法,絕難長久。
三五年或許可行,七八年便是頂了天的。
到時候,眼前這片綠蔭谷地大概也就徹底消亡了去,或許淪為一片戈壁石灘也說不準。
......
千戶王守臣等在道路盡頭的一座草廬外,靜候這支騎隊的到來。
廣寧衛軍民生活的窘迫,便連外人也一眼看得出,他自己心裡就算得更清楚了。
這樣的艱難局面,最多再維持兩年,他們恐怕就不得不送那些歲過不惑之年的老弱上山壘墳了。
唯有如此,才能維繫根脈傳續。
但好在,眼下破局的希望,正在眼前這支遠道而來的東征殘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