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地方,歷代大規模征戰五十餘次,是非曲折難以論說。
但史家無不注意到,正是在這個古戰場,決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興亡、此興彼落。
所以錦州是否在手,便有問鼎遼東之說。
可以說順太祖劉裕定鼎天下的最後一步,征遼的關鍵,就在於打贏了其中三場戰役。
一在山海關,二便是錦州,三才是鐵嶺。
一鼓作氣,連戰連捷,故能收復遼東。
乾裕五年秋分時節,李煜便領起一支馬隊自新安關出發,橫跨草原。
除了此前草原人奉上的馬匹,他手上本來就還有一些戰馬,不敢說糾集多大規模,但供百來個人騎乘還是夠用。
隨行之眾,除李煜親隨外,盡數是遼北各衛李氏親族,以及昔日西路軍幸而得還的李氏營兵。
這些人有的已經官至百戶,諸如李松庭、李翼等人。
下面官至隊官、什長、伍長的更多。
應該說這裡面幾乎就沒有大頭兵。
最小的也得是個伍長,手下管著幾個軍戶或是流民。
屯將李定璋、千戶李君彥之流,亦在其列。
千戶李君彥年歲雖小,但也能騎馬跟從,身旁自有家丁照料。
再加之撫順李氏從主支分家不過三五代人,關係並不算遠,說不定錦州城內還有他祖父輩的血親在世。
李煜叫上他同去錦州,算是手上多備了一條門路。
李君彥的母親李王氏也沒有推辭的道理。
在這場獨屬於李氏宗族的浩大遷徙當中。
唯有個別成員缺席——譬如李銘、李昔年之流。
李銘大抵是因為其女同姓之婚沒法跟族老們交代,也可能是因為長子折損在高麗有怨,反正他是沒打算去錦州。
且李景昭回錦州祭祖,跟他自己去過也沒兩樣。
眼不見心不煩,大抵如此。
無法面對,那就逃避。
其人留鎮撫遠地方,也算是擋在啟梁山北面的一根釘子,護著其女雲舒,安度冬時。
還有鐵嶺守備李昔年,也不想挪窩度冬。
他如今在鐵嶺衛城,身處遼北各方府縣拱衛之腹心,身邊既無屍患,又無外賊,日子安逸得很。
恍惚間,這日子過得竟是有了幾分屍禍之前的平靜愜意。
雖然曾經都是李氏百戶武官,但他與李煜的情況還有所不同。
當初跟從大軍東征高麗的原瀋陽守備李毅,才是他這一支瀋陽李氏的主脈。
嚴格而論,李昔年本就是瀋陽李氏旁支的成員,而非這一支的族長,平日裡跟錦州的關係就遠了一層。
李昔年正志得意滿,便覺著回與不回,也都無關緊要了。
反正去了錦州,也沒人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旁人。
......
「君彥,撫順李氏可還有長輩在錦州受族中供養?」
草原半途,李煜和李君彥並騎而行,順口打聽道。
「確如大兄所言,錦州應該還有位我家亡故祖父的弟弟,雖是族老,平日卻只管祠堂灑掃的小事。」
說起早就在母親督促下熟背於心的撫順李氏家事,李君彥此刻也是條理分明。
在他口中。
自家那位叔祖父,當年出身家中次子,理所應當地未能承襲撫順千戶官職。
其人平日嚮往修道,廝殺場上也沒立下功績。
最初分家後,在其兄長,也就是李君彥祖父的幫襯下過著清淨日子。
他反倒也樂在其中。
好似今天活著也行,但明天死了也不可惜的模樣。
這般隨性自然,說不定就是其年過六旬仍長壽於世的秘訣。
其人當初已經年過五旬,也沒能被朝廷冊封其他官身,還是個地道白身。
按理說這輩子也就這麼著了,哪天入了土,一口薄棺得以葬進祖地就算是他福厚。
但是撫順李氏從錦州主脈分出來之後那兩代人牽扯不斷。
彼時,正逢他懵懂求學之時,趕上個分家還沒分乾淨的『小尾巴』。
其人幼時也曾居於錦州老宅,與一眾主脈親族廝混。
因此當年與錦州主支一眾叔伯兄弟相識者眾多。
等到他後來熬到一把年紀,當初的同輩人早已逝去大半,便時來運轉。
一些與之同輩相識的錦州主支耋老念舊,並不介意力所能及幫扶他得個清閒差事養老。
對那些老者而言,於衰老將亡之際,看著身邊的一個個舊相識逐個入土。
過往的恩怨情仇,都被衰老將亡的陰影所籠罩。
如今世間快事,便莫過於將自幼相伴的老夥計迎回錦州宗祠,留在身邊,彼此時時暢談。
偶爾敘說起從前舊事,彼此能夠欣然一笑。
仿佛這樣就能回到當年少年模樣。
這才最能撫慰心底時刻臨近死亡的孤獨與落寞。
所以李君彥的叔祖父身為錦州族老中的小透明,手上無權,卻不代表在族裡說不上話。
他這麼個並非官至總兵的白身,卻能躋身一眾錦州族老之末流,就是實證。
管著祠堂灑掃的族老,那也是族老。
這一點,很重要。
儘管李煜不知道出走營州的李氏族人當中有沒有李君彥的這位叔祖父。
但是......
這已經是他手邊和錦州李氏主支所能攀扯到最近的關係了。
餘下的一眾人等,可能還沒有他用從前那個順義李氏旁支的族長身份出面接洽來得好使。
借著撫順李氏的人情,辦自己的事,這也算是他當初解救李君彥母子遲來的『報答』。
此刻彼此言談之間,也是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