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風雪輕撒,地面鐵騎踏疆。
『轟隆隆——』
廣寧鎮城三百騎出動大半。
李煜只留了標營及營兵人手,還有帶路牧民之流的輔員守城。
後來為了以防萬一,還多留了兩什騎軍,看管城中半隊值哨輔兵。
出城的前鋒是快馬輕騎,領先十里偵探屍情,尾巴後面吊著糧車輜重和護送的大部騎隊。
這支隊伍里就沒有步軍。
卻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只要李煜捨得出糧,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但是兩條腿的馬夫倒是一抓一大把。
反倒是李煜瞧著那些『馬夫』趕車的動作十分彆扭,不像是正經馬夫。
隨即想起李順曾提及過的廣寧衛武官家丁,便也隨之釋然了。
只是不知這三十名兩人一車的馬夫里,究竟混進去多少廣寧衛武官家丁,甚至是武官本人。
不過李煜也無心刨根問底。
和此行要辦的大事相比,這些人混吃混喝的小心思還是不值一提。
此去錦州,自廣寧鎮城出發,沿醫巫閭山腳下小徑向西南驅行。
越往南,南麓諸峰便越是低矮。
到了後面就稱不得山,只是丘陵。
廣寧衛軍民平日裡往醫巫閭山南麓腳下最遠的活動範圍,也就到此為止。
再往外走,就是平原,被屍鬼盯上就不好甩脫了。
李煜舉起馬鞭,指著前方被兩座小山包夾在中間的小徑,向左右告誡道。
「打起精神,出了這道谷口,我們就真正入了錦州府治下疫區!」
「屍鬼食人,然凍眠不足為懼,可人若吃人,其心最難防!」
他已然是充分吸取當年楊玄策的教訓,押糧路途,防屍亦防人。
「喏——!」
眾人神色一凜,齊齊應聲。
醫巫閭山最南端出口所連接的位置,已經算是錦州府治下直屬轄境。
錦州右衛千戶就穩穩噹噹的卡在山外的那條遼西走廊通道上。
其扼守大凌河出海口範圍,在大凌河東岸建有衛城、屯堡,拱衛錦州府東面門戶。
同時,大凌河西岸有凌海縣,是錦州府治下的一處上縣。
因地處遼西走廊的商道通路,且依傍錦州府,所以昔日人口比之遼北撫順衛有過之而無不及。
現如今,凌海縣方圓三五十里,卻已經成了屍群出沒的『重災區』,平常生人莫有能近。
走出醫巫閭山最南端丘陵地勢之前,李煜趁高眺望此道,心中莫名感慨。
那一年,他就是途經此道往返族會。
不過當時第一次被迫直面屍鬼的那處官驛,印象中好似還要往這條官道的更東面去。
......
李煜一行即便趁著入冬的分界線往裡闖,還是能不時碰上少數幾個沒來得及入眠的拖沓屍鬼。
甚至還碰上過一次屍群阻道。
當時一地屍鬼在淺薄雪花覆蓋下,臥躺路旁官驛內外隱僻處靜靜凍眠。
李煜一行走的也是官道,開路斥候瞧著一座荒廢官驛便以為是撿了個現成的落腳之處。
院子裡乍看好像是『乾乾淨淨』,沒有半具屍鬼。
可是走進一旁那幾扇被推倒經年的殘破屋門,才會發現裡面慘不忍睹。
陽光透過塌陷的屋頂照射而入,只見屍鬼半僵不僵地躺了一地,甚至堆疊起兩三層『肉塔』。
衣不蔽體者有之,棉服、錦緞者有之,粗麻布衣亦有之。
屍鬼之堆疊,再不看其生前富貴,先來後到,『一視同仁』。
尤其是裡面偶爾摻雜一具尚未『睡死過去』的屍鬼,見了活人推門,陷在屍堆里仍有餘力掙扎著身子,帶動身上、身下陣陣『肉浪』起伏,實在驚駭莫名。
「嘔——」
有人嘴角抽了抽,實在沒忍住,轉頭便乾嘔出聲。
此情此景,實在平生未見。
著實是驚大於懼。
即便是遼東屍禍以後,也是他們頭一次見到這麼多屍鬼藏於同室。
這卻是遼北與遼西屍群分布密度的最大不同,由此遼西屍災酷烈可見一斑。
斥候領頭的隊正李季緊蹙眉頭,卻無心呵斥。
說心底沒被噁心到,那是假的。
哪怕見過多少次,這些該死的怪物總是這麼能挑動他的神經。
這哪裡是座官驛廢墟?
分明是個『藏屍地』。
誰要是進了院子,就急著點起篝火,怕是當晚就會弄得藏在角落的屍鬼復甦,分食而盡。
冬時趕路,仍是危機四伏,遠沒有嘴上說的那麼輕鬆愜意。
一不留神,還是有可能會葬身一眾暗伏屍鬼嘴下。
想必,當初廣寧衛總兵劉守義派出的第一批信使就是因此折在了半道。
估計他們連錦州府城的邊都夠嗆能摸到。
好在李煜帶來的這些兵勇也早就今非昔比。
一個個輕甲斥候聚在門外不退不避,重整心情,靜靜看著隊正李季,只等他吩咐。
「看來遼西這片地界的官驛不能住,晚上起了篝火做炊,四方屋舍必起屍祟。」
李季面色難看道。
「速速回去通稟校尉,由校尉而斷。」
這幾間房屍鬼東歪西倒的鋪了一地,想動手都沒地方下腳。
......
「官驛藏屍?」
李煜仰頭望了望天空。
今夕何年?
從前離開錦州轄地的第一晚,便是驛中屍鬼。
而今踏足錦州轄地的第一晚,仍是驛中屍鬼。
緣,果然妙不可言。
當年是僥倖將之殺盡了的,今日也沒有放過的道理。
他嘴角突然微微上揚,戲謔道,「今夜就駐紮在屍驛隔壁。」
「派人去附近砍伐些木料,把官驛屋門、院門,里里外外都封死。」
「然後明天......我們點起一顆火星,呼的一聲!官道路途自然就太平了!」
他抬手點了點驛站方向,欲求讓它們痛痛快快地感受一場極致升華的『溫暖』。
屍鬼復甦?
那就復甦吧。
看看復甦在火場包圍里的一群屍鬼,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果然,人在做壞事的時候,心情總是愉悅的。
李煜光是想一想明天一早的景象,就覺著期待。
翌日一早,一行人收拾營帳,沿官道往西。
他們今天最少要設法渡過大凌河,抵達西岸,此後錦州在望。
唯有身後一場在官驛前後漸漸蔓延升騰的大火,伴隨著粗大煙柱,徘徊在錦州右衛上空,默默昭示著李煜一行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