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邊牆積冰幾近消融,草鞋走在上面也不再容易打滑。
在義州衛與廣寧衛轄境的邊牆交接之境的一座墩樓內。
一名義州衛百戶帶著家丁,和同樣前來此處的廣寧衛百戶劉寧一行,在這個老地方碰上了面。
百戶劉寧開門見山道,「兄弟,你們運道不錯。」
「奉遼北營軍李校尉的令,今年換糧,三袋薯就能換兩袋粟。」
短暫震驚過後,義州衛百戶探問道。
「怎麼著,這位營軍李校尉又是哪兒冒出來的?出手闊綽,竟然給你們廣寧衛撐腰?」
百戶劉寧嗤笑,「少裝糊塗,錦州李氏的信使上報朝廷,難道不是從你們義州衛眼皮子底下過去的?」
「這位李校尉,就是錦州李!」
他抬手指了指天,「牽扯到上面的事兒,咱們底下勞碌命,只要吃不了虧便是。」
「啊,那就不奇怪了。」義州衛百戶一臉認同地點點頭。
心下卻是想著......
早些時候,錦州八百里加急的快馬輕騎就在義州衛軍民的眼皮子底下入了大凌河谷。
所以只是有人稍加提點,義州衛百戶與其家丁便自己說服了自己。
「不過......」
百戶劉寧有意賣關子,拖長了尾聲。
「李校尉也是有條件的。」
義州衛百戶的表情倒是依舊平靜無波,「呵,猜也猜到了。」
「到底天下烏鴉一般黑,都是無利不起早。」
「所以有什麼要求?直說便是,我自會回去轉告二位千戶。」
百戶劉寧道,「八百里加急必有朝廷公文回信,必途經大凌河谷,過松嶺邊牆。」
「所以李校尉希望,義州衛上下能夠用點心,幫他盯著朝廷回文,此後加以引導,往廣寧衛去。」
「若事成,當有重謝。」
他攤了攤手,提前一步道,「別問我重謝到底有多重,反正李校尉就是這麼說的。」
「哦對了,」百戶劉寧又突然補充道,「李校尉說了,朝廷公文可以看,但信使得要活的,不能害了性命。」
「阻截朝廷公文,罪同謀逆,這些嚴苛律法就不必我細說了吧?」
「哈哈......律法?」
義州衛百戶聞言笑出了聲。
「照這麼說,遼西十萬屍,哪個不『謀逆』?哪個不該死?」
屍亂當時,慘死其口的各衛求援信使,早已不知凡幾。
結果到現在,這些怪物還是『活』的好端端的,何其諷刺。
不過在發完牢騷話以後,他隨即話鋒一轉。
「放心,朝廷的面子、李氏的名頭,在你我心裡還是值得起區區一封書文。」
若是真無半點敬畏之心,早在錦州八百里加急過境時,就該截殺他們胯下馬匹才是。
既然沒有,就已經算是義州衛上下彰明了立場。
因為背後營州的存在,還有錦州李氏出逃先例,所以他們對於朝廷的援手終歸是存了幾分幻想。
這一點確實和身陷遼東疫區的其他百姓大為不同。
......
義州衛,松嶺邊牆,某處插著旗號的墩樓。
義州衛碩果僅存的左所千戶孫傳林、中所千戶孟成周兩人正在此會面。
孫傳林先道,「廣寧衛那邊的條件,著實怪異。」
「還有這個身份不明不白的營軍李校尉。」
「老孟,你怎麼看?」
孟成周想了想,只輕飄飄地還了句,「一動不如一靜。」
「不要自亂陣腳。」
他向焦躁不安的孫傳林耐心解釋道,「而今義州衛頂在營州前面,阻隔遼東疫區,占有地利,兩方往來,不管是誰都繞不開我們。」
廣寧總兵劉守義不知道的是,義州衛和營州太守背著他,私下還有更深一層的聯繫。
營州雖然不許外人蜂擁而入,但他們卻也願意出糧資助,幫助義州衛軍民在松嶺邊牆站穩腳跟,倚為阻屍屏護。
唇亡齒寒的道理,就不需贅述了。
否則以松嶺之貧瘠,哪怕加上大凌河漁產,也沒辦法養活義州衛剩下的幾千張嘴。
與廣寧衛交換薯糧固然重要,但那只是一方面。
義州衛軍民背後真正的生命線,就藏在連通營州的大凌河谷。
正是營州太守的糧援,才能在最危急的時候,給了他們這些人喘息之機,讓他們得以沿松嶺邊牆站穩腳跟。
保松嶺邊牆不失,大凌河谷自然就無屍湧入,如此營州自安。
所以錦州李氏八百里加急過境,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只是看在營州太守先前接納李氏的面子上,他們也不可能去橫加阻攔。
萬一惹得營州李氏親族不快,背後使力,導致營州方向的糧援斷了,那才是得不償失。
一念至此,中所千戶孟成舟鎮定道。
「他要我們盯著,就給他盯著。」
「派人去和營州鄧太守打個招呼,然後就能兩頭通吃。」
「白得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聞言,一貫沒主意的左所千戶孫傳林也是連連點頭。
中所千戶孟成舟素來就是個心思活泛的。
孫傳林自知,沒有孟成舟從中斡旋,達成默契,恐怕營州那位鄧太守也不會如此輕易的為義州衛上下提供糧援。
雖然營州援糧之數不算足用,卻勝在穩定,細水長流。
就此一點,實則義州衛軍民的日子,過的可比之前的廣寧衛要寬裕許多。
只是屍鬼阻路,以至廣寧總兵劉守義等人不自知罷了。
義州衛左所千戶孫傳林善勇,中所千戶孟成舟善智,正因此二人攜手搭檔,方使麾下義州衛軍民於亂世苟存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