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李斯年不再停留,側身邁著從容的步伐,走向早已在承天門外等候的一頂看似普通、卻自有氣度的青呢小轎。
轎夫掀開轎簾,他彎腰鑽入,轎子隨即被穩穩抬起,朝著宰相府的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京都的街巷之中。
方雲逸愣愣站在原地,望著宰相轎子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心中念頭飛轉。
「李斯年……這位宰相,今日之舉,著實有些出乎意料。他為何獨獨對我出言提醒?」
「聽其語氣,看其神態,似乎並非虛偽作態,而是真切的關心?可他與我方家,往日似乎並無太深的交情……」
「還真是……一位有趣的當朝宰相。」
看來,回府之後,有必要好好向祖母詢問一下,這位宰相李斯年大人的過往,以及他與方家,是否曾有過什麼不為人知的淵源。
收斂思緒,方雲逸不再停留,轉身踏出承天門,離開這座象徵著大乾最高權力的皇宮。
冬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宮城外的空氣,似乎比宮內多了幾分自由,但也蘊含著更深的殺機。
他知道,今日奉天殿上的風波,僅僅是一個開始。乾帝的隱忍,趙元明的殺意,各方勢力的觀望……接下來,等待他和方府的,將是更加洶湧的暗流,更加酷烈的風暴。
但他無所畏懼。
既然已以身入局,若不成功,那便……將這盤棋,下到個天翻地覆!
方雲逸的身影,逐漸融入京都城熙攘的人流,朝著那座略顯破敗卻承載著無數榮耀與悲壯的方府,堅定行去。
回到方府時,已是未時左右。
方府門前依舊顯得有幾分破敗,但門口值守的已換成了韓烈手下的老卒。
見到方雲逸歸來,老卒們眼中閃過激動與敬畏的光芒,挺直腰板,無聲地行了一個軍禮。方雲逸微微頷首,邁步而入。
府內似乎並無太大變化,但一種無形的肅殺之氣已然瀰漫開來,暗處多了幾道警惕的視線,那是「一號」安排進來的暗衛在履行職責。
方雲逸徑直來到祖母所居的「頤年堂」。
方老太君並未如尋常般在榻上休息,而是端坐在正廳的主位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臉色沉靜,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寧。趙嬤嬤侍立在一旁,眼神中也帶著擔憂。
「祖母,孫兒回來了。」
方雲逸躬身上前,恭敬行禮。
老太君看到他安然無恙,緊繃的神情才稍稍放鬆,連忙招手讓其近前!
「逸兒,快起來。今日朝會……」
她雖深居簡出,但自有消息渠道,奉天殿上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她已然知曉大概。
方雲逸在祖母下首坐下,接過趙嬤嬤遞來的一盞熱茶,輕輕呷了一口,驅散從宮中帶回的寒意。
他簡略地將朝會經過說了一遍,重點提到了趙元明的發難、自己的反擊,以及最後宰相李斯年莫名的提醒。
「……孫兒心中疑惑,這位李相,似乎對我方家頗有善意,但孫兒印象中,我方家與他並無深交。祖母可知其中緣由?」
聽到「李斯年」這個名字,方老太君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複雜難明的光芒。她沉默片刻,仿佛陷入遙遠的回憶,廳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李斯年……」老太君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滄桑,「他與你阿爺方震天,曾是……莫逆之交。」
聞言後的方雲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倒是他從未聽到過的秘辛。
老太君繼續開口,「這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你阿爺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李斯年也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進士。」
「兩人因緣際會,在京都中結識,一文一武,卻意氣相投,引為知己。」
「曾一起縱馬京郊,飲酒論劍,也曾就天下大勢、治國方略徹夜長談。」
「後來,你阿爺常年鎮守北境,李斯年則憑藉其才華與政見,在朝堂之上一路升遷。」
「兩人雖然聚少離多,但書信往來未曾斷絕,彼此信念相通,都希望能輔佐君王,開創盛世,讓我大乾國富民強,四海賓服。」
老太君的語氣帶著一絲唏噓,「然而,官場沉浮,人心易變。先帝晚年,朝局動盪,皇子爭位。」
「你阿爺手握重兵,自然是各方拉攏的對象。而李斯年,因其政見與當時權勢最盛的皇子,也就是後來的……嗯,有些不合,加之他出身寒門,受到世家排擠,處境頗為艱難。」
「當時,有人向你阿爺建議,讓他表態支持那位權勢皇子,既可保方家富貴,也可助李斯年擺脫困境。」
「但你阿爺性子剛直,認為那位皇子並非明君之選,更不願捲入奪嫡之爭,以免引發內亂,讓蠻族有機可乘。」
「你阿爺,他最終選擇了……中立。」
「此舉,雖然保全了方家的超然地位,也間接導致了那位權勢皇子的落敗。而最終登基的,便是當今陛下。」
老太君說到這裡,語氣微沉,「陛下登基後,對當年未曾支持他的勢力多有打壓。」
「李斯年因與你阿爺交好,又曾與陛下政見相左,雖才華卓著,也被閒置多年。」
「直到這近十幾年,才因朝中無人能及其才,加之陛下需要平衡趙元明一系的勢力,才被重新啟用,官至宰相。」
「至於你阿爺……」
老太君眼中已泛起淚光,「他與李斯年之間,因當年之事,或許生出一些隔閡,但據老身所知,李斯年此人,心胸非是狹隘之輩。」
「他或許怨過你阿爺當年的不助,但他更敬重你阿爺的為人與風骨。」
「他今日提醒於你,恐怕是念及舊情,不願看到故人之後……遭了毒手。」
方雲逸靜靜聽著,心中有了一些感觸!
原來阿爺與李斯年還有這樣的一段往事。
李斯年與祖父方震天,曾是志同道合的摯友,卻因皇權更迭和立場選擇而疏遠。
如今歷經沉浮,看透世情,對方家,對他這個故人之孫,仍保留著一份香火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