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溪水,潺潺而過,轉眼便入了六月。
京城的暑氣漸漸浮上來。
各宮早早用上了冰,雕花銅盆里盛著大塊晶瑩的冰塊,由宮人輕輕打著扇,涼意便絲絲縷縷地散開。
芷霧近來往宮裡跑得愈發勤了。
有時是去鳳儀宮陪林婉儀說話,有時是去找顧沅沅玩,更多時候,是「順路」去東宮。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想著顧銜玉替她戴耳璫時,指尖擦過耳垂的觸感,還有他說的那些話,心裡就像揣了只不聽話的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個沒完。
這日午後,芷霧又進了宮。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輕紗襦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祥雲紋,行動間流光溢彩。
先去鳳儀宮請了安,林婉儀正與宮中掌事嬤嬤商議端午宮宴的事,見她來,笑著招到身邊:「福滿來得正好,瞧瞧這宴席的單子可還缺什麼?」
芷霧湊過去看了,無非是些慣例的菜品、歌舞安排。
她心思不在這上頭,草草掃了幾眼,便道:「姑母定的自然都是極好的,福滿不懂這些。」
林婉儀豈會看不出她心不在焉,笑著搖搖頭,也不點破,只道:「既然無事,便去尋沅沅玩吧,她這兩日總念叨你。」
「是,那福滿先告退了。」行過禮便退了出來。
走出鳳儀宮,她腳步頓了頓,轉身卻往東宮方向去了。
綠枝綠芽跟在後頭,抿嘴偷笑,被芷霧回頭瞪了一眼,才忙收斂神色,眼觀鼻鼻觀心。
東宮今日格外安靜。
李德全守在殿外,見芷霧來了,忙躬身行禮:「蕭小姐來了,殿下正在書房。」
「有勞李公公通傳。」芷霧道。
「殿下吩咐過,蕭小姐來了直接進去便是,無需通傳。」李德全笑著側身讓開。
即使心裡滿意的不行,她面上卻故作鎮定,點了點頭,提著裙擺踏上台階。
書房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顧銜玉正坐在臨窗的書案後,手握硃筆。
聽見推門聲,他抬起頭,見是她,眉眼間自然漾開笑意。
「來了。」他放下筆,朝她招手,「過來。」
芷霧走過去,很自然地在書案旁的繡墩上坐下,目光掃過攤開的奏章,是南方某州府的漕運條陳。
她對這些朝政事務不感興趣,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表哥今日不忙嗎?」她沒話找話。
「忙。」顧銜玉誠實道,目光卻落在她發間耳畔,「但福滿來了,總要歇一歇。」
芷霧耳根微熱,端起桌上宮女剛奉上的酸梅湯喝了一口。
冰鎮過的湯水清涼酸甜,驅散了些許暑氣,也壓下了心頭那點躁動。
顧銜玉看她小口喝著酸梅湯,唇角沾了點水漬,亮晶晶的。
他眸色深了深,取過自己的帕子遞過去。
芷霧接過,擦了擦嘴角,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荷包。
「這個,給表哥。」她將荷包推到他面前,語氣故作隨意,眼神卻飄忽著不敢看他。
顧銜玉拿起荷包。
是極細的雲錦料子,寶藍色底,用金線銀線繡著祥雲紋,針腳還算細密。
最特別的是,荷包一角用紫線繡了個小小的「瑾」字,字形稚拙,一看便是生手所繡。
「你繡的?」他抬眼,鳳眸中笑意更深。
「……嗯。」芷霧聲音細若蚊蚋,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帶,「前些日子跟綠枝學的,繡得不好,表哥若不喜歡……」
「喜歡。」顧銜玉打斷她,將荷包小心收進懷中,貼衣放著,「繡得很好,我很喜歡。」
芷霧抬頭看他,見他神色認真,不似作偽,心裡那點忐忑才散去,嘴角不自覺翹起來。
「端午宮宴,你可會來?」顧銜玉忽然問。
「自然要來,姑母早說了讓我陪著她。」芷霧道,想起什麼,眨眨眼,「表哥那日可忙?」
「宮宴總要出席的。」顧銜玉道,看她眼中閃過狡黠,便知她又有了鬼主意,「又想做什麼?」
芷霧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那日宮宴後,城中河上有龍舟賽,還有放河燈、夜市,可熱鬧了。表哥……能不能溜出來?」
她一雙杏眼亮晶晶地看著他,滿是期待。
顧銜玉心頭微軟。
他身為儲君,端午這樣的節日,行程早被禮部安排得滿滿當當。
可看著她這般模樣,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轉,終是化作一聲輕嘆。
「我儘量。」他道,見她立刻眉開眼笑,又補充,「但不一定,若實在抽不開身……」
「我知道我知道!」芷霧連連點頭,笑容燦爛,「表哥能來最好,若不能來,我自己去玩也是一樣的。」
話雖這麼說,她眼底那點失落卻沒藏住。
顧銜玉看在眼裡,心中已有了計較。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多是芷霧在說,顧銜玉靜靜聽著。
她說話時眉眼生動,手時不時比劃著名,臉側的紫色耳璫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顧銜玉的目光便落在那抹紫色上,久久沒有移開。
直到窗外日頭西斜,橙紅的霞光漫進窗來,芷霧才驚覺時辰不早了。
「我該回去了,再晚爹爹該派人來尋了。」她站起身。
顧銜玉也起身:「我送你。」
「不用不用,」芷霧擺手,「表哥忙你的,綠枝她們在外頭等著呢。」
顧銜玉卻已走到她身側:「走吧,送你到宮門。」
兩人並肩走出書房,穿過東宮庭院。
廊下侍立的宮人皆垂首斂目,不敢多看。
「路上小心。」。
「知道了。」芷霧小聲應了,帶著綠枝快步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視線。
顧銜玉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駛遠,直到消失在宮道盡頭,才轉身回宮。
懷中那個繡著「瑾」字的荷包,貼著心口的位置,微微發燙。
馬車裡,芷霧靠著車壁,指尖輕輕碰了碰耳垂上的耳璫。
冰冰涼涼的觸感,卻讓她臉頰更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