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大吉,宜納彩、問名、嫁娶。
威武將軍府中門大開,灑掃一新,府中上下皆著簇新衣裳,肅然靜候。
已時正,宮道盡頭傳來清脆的鈴響與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身著絳紫宮服的內侍手持儀仗,簇擁著一輛華蓋馬車緩緩行來。
為首之人眉眼含笑,正是御前大總管李德海。
蕭遠攜闔府眾人早已跪候在正廳前。
李德海下車,手捧明黃捲軸,行至眾人面前站定,展開聖旨,嗓音清越悠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顧銜玉,器質沖遠,風猷昭茂,年已弱冠,宜諧伉儷。茲有威武大將軍蕭遠之女蕭氏芷霧,柔嘉成性,淑慎流芳,溫慧秉心,柔明毓德。與太子顧銜玉堪稱良配,天造地設,茲特下旨賜婚,為成佳人之美,特將蕭芷霧許配太子為太子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共同操辦,擇吉日完婚。欽此——」
聖旨宣畢,滿院寂靜,只余夏風穿庭,拂動眾人衣袂。
蕭遠深深叩首:「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芷霧隨父兄一同叩拜,起身時,李德海已笑眯眯地將聖旨遞到蕭遠手中,又轉身對著芷霧躬身一禮:「老奴恭喜蕭小姐,賀喜蕭小姐。」
「有勞李公公。」芷霧還禮,綠枝適時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入李德海手中。
李德海也不推辭,笑著收下,又道:「太子殿下吩咐,聘禮已備好,午後便至。殿下還說,今日不便親至,請小姐勿怪。」
話音剛落,府門外已傳來喧譁之聲。
管家幾乎是踉蹌著跑進來,聲音激動得發顫:「將軍!小姐!太子殿下的聘禮……聘禮到了!整條街……整條街都堵滿了!」
眾人移步府門,只見長街之上,蜿蜒如龍的聘禮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朱漆禮箱繫著紅綢,由宮中內侍與東宮侍衛兩兩抬著,步伐整齊劃一,綿延不絕。
禮部尚書親自擔任聘使,手持禮單,高聲唱禮。
每唱一樣,便有內侍抬著系紅綢的箱籠步入府門,在庭院中整齊擺放。
璀璨珠光與錦繡華彩幾乎晃花了人眼。
禮單長得仿佛念不完,圍觀的百姓與鄰府僕役擠滿了街巷,嘖嘖驚嘆之聲不絕於耳。
「這怕是開國以來最豐厚的太子妃聘禮了吧?」
「蕭小姐真是好福氣啊……」
芷霧站在父親身側,看著院內迅速堆積如山的珍寶,心中並無多少波動,奇珍異寶她見多了。
但這份明目張胆的、近乎炫耀的重視,還是讓她心底泛開一絲甜意。
禮單終於念至尾聲:「……紫晶龍鳳佩一對,乃太子殿下親選玉料,命內府工匠耗時三月雕琢而成,寓意龍鳳和鳴,永結同心。」
最後一抬聘禮被小心翼翼捧上。
紅絨鋪底的錦盒中,一對紫晶玉佩靜靜陳列。
正是與顧銜玉所贈那支紫晶蘭簪、那對紫晶耳璫同出一源的極品紫玉。
禮部尚書合上禮單,對著蕭遠與芷霧躬身笑道:「蕭將軍,蕭小姐,聘禮一百二十八抬,俱已在此。」
蕭遠忙道:「殿下厚愛,小女惶恐。請尚書大人回稟殿下,蕭家感念天恩,定當恪守本分。」
禮部尚書笑著應下,又寒暄幾句,方才帶著宮人告辭。
聘禮隊伍離去,圍觀人群漸散,將軍府內卻依舊熱鬧非凡。
僕役們忙著清點、入庫,蕭驚鴻繞著那對紫晶龍鳳佩看了又看,忍不住用胳膊碰了碰妹妹,壓低聲音笑道:「看來某人是真等不及了,連『永結同心』的玉佩都早早備好了。」
芷霧臉頰微熱,瞪他一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對玉佩上。
永結同心……
聘禮過後,欽天監呈上的吉日卻讓某位太子殿下難得黑了臉。
「明年十月?」顧銜玉看著手中的奏報,眉頭蹙起,「沒有更近的日子?」
欽天監監正擦著汗,躬身道:「回殿下,今年下半年雖有幾個吉日,但要麼衝撞帝星,要麼不利嫁娶。明年開春後,最近的、最宜太子大婚的上上吉日,便是十月初七。此日紫微星動,鸞鳳和鳴,主夫婦和睦,子孫繁盛,國運昌隆。」
顧銜玉沉默片刻,將奏報放下:「既如此,便定在明年十月初七。一應禮儀,著禮部、內府、欽天監同孤仔細籌劃,不得有誤。」
「臣遵旨。」
監正退下後,顧銜玉走到窗邊,望著將軍府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還要等一年多。
不過也好,時間充裕,他能將大婚操辦得更加完美。
消息傳到將軍府,芷霧倒沒什麼特別感覺。
一年多的時間,正好讓她從容學習那些繁瑣的宮廷禮儀,也能多陪陪父兄。
第二日,宮中便派來了兩位資深嬤嬤和四位女官,常住將軍府,專司教導芷霧大婚禮儀與宮中規矩。
日子忽然就忙了起來。
晨起便要學習儀態行走,坐臥舉止皆有定規。
用膳時,箸置何處,飲湯幾何,咀嚼無聲,皆有講究。
午後學習宮中典制、宗親關係、往來禮儀,晚間還要練習祭祀、朝見等大典時的繁複禮節。
芷霧學得認真,她本就聰慧,儀態規矩學起來很快,偶爾還能舉一反三,讓教導的嬤嬤都暗自驚嘆。
只是學規矩之餘,她也沒閒著。
顧沅沅三不五時便來「解救」她,兩人沒事就逛街淘些新奇玩意兒,又或是一同參加各府舉辦的賞花宴、詩會。
如今芷霧身份不同,乃是欽定的太子妃,無論走到何處,皆是眾星捧月。
羨慕嫉妒的人有,巴結奉承的人更多,芷霧應對得滴水不漏,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遠,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顧銜玉雖不能常來將軍府,但關懷從未斷過。
芷霧每每收到,總是眉眼彎彎,讓綠枝仔細收好。
有時興起,也會回贈些自己繡的帕子、打的絡子,或是親手做的點心。
東西簡單,顧銜玉卻每次都珍而重之地收起,那個繡著「瑾」字的荷包,更是日日佩戴在身。
時光便在這樣規律又暗藏甜蜜的籌備中,悄然而逝。
秋去冬來,春過夏至,轉眼便到了承明二十二年,芷霧及笄後的第二個秋天。
十月初七,大婚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