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傅俢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來補救,但對上傅岑那雙帶著欣慰和感動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算了,還是別說了。
傅岑看著弟弟,那目光似乎在感慨「你終於長大了」,甚至嘴角還微微上揚了一下。
「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
聲音都比剛才柔和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語氣也放鬆了不少: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我也不強迫你喜歡。但作為商人,我必須承認,她現在確實給集團帶來了不少的收益,而且她本身的形象很契合現在大眾的審美。」
傅岑頓了頓,難得又補了一句:「而且有她在前面擋著,也省去了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傅俢不是第一次聽哥哥說這些了。
只是現在他心裡惦記著別的事,實在不想深究,因為這件事再和哥哥吵一架的話,很浪費時間。
兄弟二人隔著一段距離對視著。
傅岑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有些微妙,他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期待和商量:「要不要搬回家住段時間,池叔和宋姨最近也總是念叨你,都怪我和你吵架,把你氣走了。」
他說著,又絮絮叨叨地補了幾句:「你一個人住在外面,也沒個人照顧你。家裡的廚師做的菜你不是最喜歡嗎?」
「哥……」
傅岑以為弟弟又嫌自己囉嗦,連忙擺了擺手,好脾氣地說:「行行行,我不說了。你願意在外面住就在外面住著,自己開心就好。」
「沒錢了就和我說話,一個月那點工資哪夠你花的?算了,停掉你的那筆零花錢,我通知財務立馬給你恢復。」
「哥也不是要用錢逼你低頭認錯,之前確實是太生氣了,有什麼想要的和我說。」
傅俢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戳了一下。
又酸又軟。
垂下眼帘,沉默了幾秒將奇怪的感覺壓下去,才試圖放輕放緩聲音:
「不用,我現在的工資也夠花。自己在外面住也習慣了,有空會回家看看你的。」
他抬起頭,看著傅岑:「我現在沒什麼想要的,但是有個小忙想請哥幫一下。」
傅岑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一下。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弟弟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了。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他還是十三四歲的時候,那時候弟弟最黏他,每次有事求他幫忙,都會用這種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喊他「哥」。
所以幾乎是沒怎麼思考,立刻就答應了下來:「你說,什麼事?」
傅俢調出光腦的懸浮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調出一張設計圖,然後抬手一划,將圖像投送到了傅岑面前。
傅岑看著這張設計圖,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
「這是……你畫的?」
傅俢傲嬌的抬了抬下巴,沒有多做解釋,直接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能不能讓邊晚星的團隊,把這根玉釵設計到《雲妃傳》這個遊戲裡?作為其中的一個任務道具,最好是獨一無二的,只有我這個帳號才有。」
看了看懸浮在空中的設計圖,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弟弟,傅岑說:「你不是說這輩子都不會碰她的遊戲嗎,怎麼感覺你還挺喜歡玩的,為什麼要投放到遊戲裡呢?」
傅俢表情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之前不是說要我好好跟她學習嗎,那當然要親自體驗過之後才有感悟。」
「原因你就別問了,我肯定是有用。」
傅岑意味深長地看了弟弟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行,我跟那邊說一聲。」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傅俢開開心心地走了。
走出門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在走廊上遇到通知自己零花錢被停掉的那個秘書時,他都難得地露出一個笑臉。
那個秘書直接愣在原地,看著傅俢遠去的背影,有些受寵若驚。
「小少爺剛才……是對我笑了嗎?」
旁邊的同事也一臉茫然:「好像是的……他這是原諒你的意思嗎?」
傅俢沒理會身後那些竊竊私語,玉釵的事解決了。
只要邊晚星的人把那根釵子做進遊戲裡,他下次上線的時候就能帶給雲芷霧了。
— —
被叫到辦公室的邊晚星好有些好奇,傅岑口中有關遊戲的事到底是什麼。
「岑哥,是《雲妃傳》出現什麼問題了嗎?」
傅岑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沒有繞彎子,直接調出光腦上的設計圖,投送到她面前。
「這個東西,儘快安排人做到遊戲裡面,綁定小修的帳號,他希望是獨一無二的。」
邊晚星的目光落在那張設計圖上,根本不用刻意地去看,就能看出設計者花了不少心思。
她抬起頭,看向傅岑,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這個是……」
「傅俢設計的。」
邊晚星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沉默了幾秒,斟酌著措辭:「這不太符合規定。遊戲內的道具發放有嚴格的流程和標準,如果單獨為一個玩家開設特權,其他玩家知道了,恐怕不太好解釋。」
聽完她的話,傅岑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就那樣定定地看了邊晚星幾秒,然後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而且,你不是也很想緩和一下和小俢的關係嗎?今天上午我和他提起,過幾天你會作為我的女伴一起出席直播發布會,他並沒有反對。」
邊晚星心頭微動,但還是不太願意別人往自己的遊戲中加入自己的想法。
「可是你之前也說過,我的遊戲可以完全按照我的想法來,你不會幹涉。」
傅岑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的人。
那目光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邊晚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沒錯。但是,晚星你不是一直想要得到小修的祝福和認可嗎。只是一個小小的遊戲道具罷了。」
「對了,昨天你不是想讓我陪你去那家需要預約很久的餐廳嗎?今晚我剛好有些時間,咱們順便聊一下直播發布會的事。」
邊晚星的唇角動了動,眼底已經沒有絲毫的笑意,甚至隱隱有些苦澀。
她大膽地抬起頭,直視著眼前這個男人冷峻的面容。
傅岑的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挺,鼻樑筆直,薄唇微抿時自帶一種上位者的疏離感。
她認識他很多年了,從她還是那個被資助的窮學生開始,就一直仰望著這張臉。
可此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的靠近過他。
「岑哥。」她的聲音里透露著些許疲憊,比平時輕了幾分,「我之前希望你能陪我去那家餐廳,是希望那是我們兩個人的時間。就像普通情侶約會那樣,不聊工作,不聊公司的事情,就說說話,聊聊天。」
那家餐廳很特殊,不是有錢就能預約得到的。
邊晚星想起自己為了訂到位置,提前一個月就開始預約,每天定時刷新頁面,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釋放出來的名額。
她甚至提前想好了那天要穿什麼衣服,要說什麼話,要在什麼樣的燈光下,才能讓他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她沒想到,他答應她的第一反應,是把兩個人的約會和接下來的工作捆綁在一起。
傅岑聽到她的話,無意識地蹙起了眉。
邊晚星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能從他一寸眉毛的細微變化中讀懂他的情緒。
他沒有嫌惡的意思,也沒有指責的意思。
他只是不理解。
不理解她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晚星。」他開口時,語氣還算平和,但那種平和中帶著困惑,「反正都是要聊天,為什麼不能聊工作和公司的事情?這樣更高效,不是嗎?」
他說得很認真,是真的在詢問她。
邊晚星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自己趕火車的委屈有些可笑。
傅岑見她不說話,以為她現在和那些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的人一樣,非要另一半在工作和自己之間選出來一個。
便放緩了語氣,繼續說道:「我以為你會明白,我們的時間都很寶貴。」
「我願意用私人時間去陪你出現在公眾場合,願意陪你去你想去的那家餐廳,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是:我已經為你破例了。
在傅岑看來,自己願意抽出時間陪她,已經是一種恩賜。
他不需要刻意營造什麼浪漫的氛圍,也不需要說什麼動人的情話,他的陪伴本身就已經足夠珍貴。
邊晚星聽懂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她嘴角上揚的弧度下降了一些。
以前她總是會在這種時候主動開口,順著他的話答應下來,笑著說「你說得對」,然後把自己那些不合時宜的期待悄悄收起來,藏到一個他看不見的角落。
但今天,她忽然不想妥協了。
她沉默著,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點頭。
傅岑一直沒有聽到她道歉,也沒有聽到她順著自己的話更改想法,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
他看著她,聲音放緩了一些,但語氣里已經開始流露出些許不滿:「我認為這樣更高效。當初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明確說過,工作對我來說很重要,你也是同意並且認可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而且你也說過,你想要成為更好的自己,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邊。我以為你一直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邊晚星聽到這些話,心中的酸澀更甚。
是啊,她說過。
她說過自己想要變得更好,想要配得上他,想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不讓任何人說她高攀。
她一直都在為這個目標努力。
拼命讀書,拼命工作,拼命讓自己變得優秀,拼命讓自己成為他最得力的合作夥伴。
可邊晚星忽然發現,不管她怎麼努力,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永遠都不會縮短。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苦澀。
再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以往的溫柔知性,聲音輕輕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疚:「抱歉,是我一時沒想清楚。現在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轉身要走的時候,又想起來,補了一句:「小修的設計圖很特別,我會讓下面的人儘快投放。」
傅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邊晚星已經站起身,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一路維持著僵硬得笑容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
走廊上遇到幾個同事,她像往常一樣點頭致意,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弧度,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得體。
沒有人看出任何異常。
直到工作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站了很久,她才睜開眼。
面前這間工作室是整個樓層里採光最好、面積最大的一間。
室內的裝修是她親自選的風格,簡約大方,每一件家具都是頂級定製,牆面上掛著幾幅她收藏的藝術品,角落裡擺著一盆價值不菲的綠植。
這是她憑藉自己的努力掙來的。
從一個被資助的窮學生,到如今造物主集團最優秀的構架師之一,她用了整整八年的時間。
八年裡,她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天,每天都在拼命地學習、工作、提升自己。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也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因為某個人、某句話而動搖了。
可此刻,坐在這間她曾經無比自豪的工作室里,她臉上卻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空茫。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動搖了那個她堅持了多年的目標。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抬手調出了光腦上的懸浮屏。
傅俢親自設計的那根玉釵的設計圖出現在屏幕上。
邊晚星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從設計圖上掃過。
很漂亮。
也很特別。
她不得不承認,傅俢在設計方面確實有著極高的天賦。
那種天賦是與生俱來的,不是靠後天努力就能彌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