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晚星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傅俢的時候,他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瘦瘦高高的,頂著一頭銀灰色的短髮,眼睛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桀驁不馴和叛逆。
那時候她剛大學畢業,被傅岑安排去給傅俢做家教,輔導他大學的課程。
起初傅俢對她愛搭不理,上課的時候要麼打遊戲,要麼趴在桌上裝睡,總之就是不配合。
她也不生氣,每次來都認認真真地備課,把知識點講得細緻透徹,不管他聽不聽,她都照講不誤。
轉折發生在一個下雨天。
那天她去傅家的時候,發現傅俢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面前的全息屏上是一段場景建模。
那是一個很粗糙的模型,細節處理得一塌糊塗,但整體的構圖和光影的運用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靈氣。
她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這個光源角度不對,如果從左側偏移十五度,陰影的層次會更豐富。」
傅俢回過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而是走到他身邊,抬手在全息屏上調整了幾個參數。
場景瞬間變得不一樣了。
從那以後,傅俢對她的態度開始慢慢轉變。
他開始認真聽課,開始主動提問,開始把自己做的東西拿給她看,問她意見。
她也很用心地教他,把自己知道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他。
兩人關係最好的時候,傅俢甚至會主動留她吃飯,還會把自己新做的小玩意兒拿給她看,眼睛裡帶著炫耀。
有一次,傅俢完成了一個小型全息場景的搭建,興奮地拉著她進去體驗。
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小場景,一片草地,一棵大樹,一條小溪。
但光影的處理和細節的把控已經隱隱有了大師的風範。
她從場景里退出來的時候,傅俢正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臉得意地看著她。
「怎麼樣?是不是很棒?」
她笑著點了點頭:「真的很棒。」
傅俢得到她的肯定,臉上的得意更深了幾分,但隨即又收斂了一些,難得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你,晚星姐姐。」
「你比傅岑陪我的時間都長,如果你真的是我姐姐就好了。像他那個工作狂就應該被改造成機器人,關起來不停地上班。」
傅俢說這話的時候,只有很少的感動,更多得是對哥哥的控訴。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自信:「以後我一定會成為最偉大的全息遊戲構架師。到時候我設計出來的遊戲,全部對你開放權限,你想玩什麼就玩什麼。」
邊晚星還記得自己當時聽到這話時的心情。
有些感動,也有些好笑。
感動的是,這個少年是真的把她當成了親近的人。
好笑的是,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實在是太臭屁了,仿佛成為最偉大的構架師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那時候她想,或許他真的能做到。
畢竟他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還有著足夠的熱情和執著。
……
邊晚星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雜亂的思緒壓了下去。
抬手在懸浮屏上操作了幾下,將玉釵的設計圖傳送給手下的員工,要求他們儘快導入到遊戲系統中,標註了綁定信息和投放位置。
做完這些,她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一種疲憊。
她好像對於追逐傅岑這件事……有了一絲倦怠。
— —
傅俢已經離開有一會兒了,芷霧讓碧荷幾人將布料搬下去,隨後她就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滋啦……滋啦……
「芷霧……芷霧……能聽到嗎?」
是六六的聲音!
雖然那聲音依然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干擾和雜音,但比起之前那種完全失聯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
「六六?」芷霧在腦海中回應,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你在嗎?你怎麼樣了?」
「我在……」六六的聲音依然有些模糊,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這次遊戲維護……主腦伺服器不穩定……我趁機鑽了個空子……重新連接進來了……」
芷霧聽到這話,心裡鬆了一口氣。
她環顧了一圈四周,確認殿內沒有外人在,才低聲說道:「你現在能出來嗎?」
六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評估當前的環境狀況。
然後,一道微弱的光芒在芷霧面前閃現。
小貓,輕飄飄地落在了她的腿上。
低頭看著懷裡這隻毛茸茸的小傢伙,芷霧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親切感。
六六窩在芷霧的膝蓋上,抬起頭,用一雙水汪汪的貓眼看著她,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芷霧,我好想你。這次失聯的時間太長了,我都快急死了……差點就要上報異常了……」
芷霧看著它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裡一軟。
伸出手,順著小貓背脊上的毛,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六六被她摸得舒服,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芷霧又撓了撓它的下巴,小傢伙立刻軟成一灘,露出柔軟的白色肚皮,四隻小爪子蜷縮在胸前,整隻貓看起來愜意極了。
「不委屈了奧。」芷霧輕聲哄著它,「你現在不是進來了嗎?沒事了。」
六六在她懷裡蹭了蹭,過了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支楞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對了,芷霧,我已經將這個小世界的原劇情傳給你了。」
公元31157年,人類已經進入了星際時代,全息技術發展到了巔峰。
名為「造物主」的全息遊戲集團,占據了全星系遊戲市場百分之六十八的份額。
集團的掌門人是傅氏家族,掌控著三個核心星系和十二個資源星球。
傅家有兩位少爺。
長子傅岑,是「造物主」集團的繼承人,一個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的男人。
他的人生信條只有兩個字:效率。
任何事情都要追求最高的效率和最大的利益,感情也不例外。
次子傅俢,是全息幻境構架師,天賦極高,性格桀驁不馴。
他討厭被束縛,更討厭那些虛偽的人和事。
而女主邊晚星是傅岑資助的學生,出身貧寒,靠著自身的努力一步步爬到了頂級構架師的位置。
她的復古代表作《盛世紅顏》和《月下長安》在星網上廣受好評,是業內公認的天才構架師。
三人之間的糾葛可以概括為一句話:男二不懂情愛追妻火葬場,男主能上位沒上位,女主信仰坍塌,銷毀所有作品遠走他鄉。
原主談芷霧是全星際最大的仿真人製造商談家的掌上明珠。
只是在一次星際出行中,她所在的星艦遭遇了襲擊。
護衛隊拼死抵抗,但對方的火力實在太猛了。
談芷霧的逃生艙雖然順利彈出,但劇烈的撞擊讓她昏迷過去。
等到她被家人尋回,經過數次的救治都無法醒過來。
因為她的腦意識在逃生艙途經粉星雲的時候被吸引了過去,意外投送到了邊晚星主導的遊戲中。
談芷霧成了雲芷霧,遊戲的設定讓她完全擁有從小到大的所有記憶。
她的認知完全接受。
六六等芷霧將原劇情消化完,確認她已經理解了這個世界的基本脈絡後,才將原主的訴求完整地傳達給她。
「芷霧,原主的心愿很明確也很簡單。」
六六的聲音比之前穩定了許多,雖然偶爾還會夾雜一絲微弱的電流雜音,但已經不影響正常交流了。
「她知道自己的家人一直在等她回去。談家確實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喚醒她的方法,她的父母兄長花費了很多心思,只為了能讓她醒過來。」
芷霧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六六背脊上的絨毛。
六六的語氣變得鄭重了一些,「所以原主希望能避免原劇情中,她的腦意識隨著女主將所有遊戲銷毀時一起消散這樣的下場,她沒惹任何人,不想承受這樣的無妄之災。」
「就算實在沒有辦法醒過來,也希望能用別的方式告訴家人她也很想他們,她的意識在遊戲中過的也很開心。」
芷霧聽到這話,認同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目前來看傅俢是我能接觸和了解外界唯一的媒介。」
— —
傅俢心不在焉地工作了一整天,他從沒覺得上班時間這麼長過。
簡直就是度日如年。
坐在工作室里,面前的懸浮屏上是一堆代碼和建模數據,但他的目光隔一段時間就會不自覺地飄向光腦上的時間。
每一次看時間,都發現只過去了一小會兒。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時間,傅俢幾乎是立馬就衝出公司。
操控著懸浮車,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家。
進門的時候,機器人管家立刻迎了上來:「主人,歡迎回家。晚餐已經準備……」
「不吃。」傅俢急急忙忙地打斷它,徑直朝臥室走去。
「可是主人,您這樣對身體……」
話還沒說完,眼前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傅俢匆匆洗了個澡,換上乾淨的睡衣,連頭髮都顧不上完全烘乾,就來到了專門放置遊戲艙的房間。
他站在遊戲艙前,伸手按下了啟動鍵。
艙門緩緩打開,柔和的藍光亮起。
傅俢一條腿都邁了進去,腦海中一個想法突然出現,正要坐下去的動作就忽然頓住了。
躊躇地將腿又伸回來。
他發現自己還沒有想好,該如何同雲芷霧解釋她昨天看到的那些奇怪現象。
他總不能告訴她一切都是假的,她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全息遊戲中的主角,身邊的所有都是『外界』設定好的。
傅俢抬手摩挲著下巴,站在遊戲艙前,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中。
但……他又忍不住心存僥倖。
既然遊戲已經維護好了,那不就是代表之前那些bug已經完全被修復了嗎?
既然bug被修復了,那雲芷霧腦海中的關於bug的記憶,會不會也隨之消失了呢?
說不定雲芷霧現在已經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情了。
傅俢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就算表現的再像真人,雲芷霧終究也不是。
這樣想著,他心裡那塊懸了一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自我安慰好之後,深吸一口氣,開開心心地坐進了遊戲艙。
睜開眼睛的時候,傅俢發現自己正躺在寢宮的床上。
頭頂是明黃色的床帳,身下是柔軟的錦被,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的味道。
他坐起身,環顧了一圈四周,寢殿內空無一人。
掀開被子下了床,候在外殿的蘇全聽到動靜,快步走了進來。
看到傅俢已經起身,連忙上前行禮:「皇上,您醒了?距離上朝還有些時間,可要現在更衣?」
傅俢擺了擺手:「不急。」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光微亮,晨曦剛剛從天際線的盡頭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
看樣子,遊戲裡的時間應該是清晨。
看來自己昨晚被迫下線之後,這具身體就直接回到了寢宮,並沒有留宿在永樂宮,傅俢情不自禁地鬆了一口氣。
幸好沒有留宿在那裡。
收回目光,這才轉身對蘇全吩咐道:「更衣吧。」
蘇全應了一聲,立刻招呼幾個小太監進來,伺候皇帝洗漱更衣。
傅俢一邊配合著他們的動作,一邊在心裡盤算著今天的計劃。
按照遊戲裡的規矩和時間,他應該先去上早朝,然後回御書房批改奏摺。
等到了用午膳的時間,他就可以去永樂宮找雲芷霧了。
傅俢想到這裡,心情好了不少。
他甚至覺得,今天的早朝都沒有那麼難熬了。
早朝上,大臣們匯報的各種聞所未聞地炸裂事務,他都能心平氣和地聽完,遇到一些爭執不休的議題,他也能耐著性子調解幾句。
「愛卿說的有理。」
聽完另一個觀點,同樣一碗水端平的說道:「不錯,說得也在理。」
底下的文武百官們看著龍椅上那位年輕的帝王今日如此好說話,都不由得在心裡暗暗稱奇。
傅俢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不在乎他們在想什麼。
他只想快點結束早朝,快點批完奏摺,然後快點去永樂宮找雲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