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了一下。
碧荷和其他幾個宮女交換了一個眼神,幾人心照不宣地低下頭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碧荷平日就和芷霧關係更近一些,此刻更是大著膽子,笑著調侃了一句:「入夏以來,這日頭倒是越發的曬了,竟然將娘娘您的臉都曬紅了。」
芷霧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碧荷這是在打趣自己。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傅俢看過來的目光。
傅俢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果然看到她那白皙清透的臉頰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日裡初綻的桃花,確實格外嬌俏動人。
他看著看著,嘴角就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芷霧對上他那帶著笑意的目光,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幾分。
她立刻做賊心虛一般低下頭去,然後佯裝惱怒地瞪了碧荷一眼:「原本還讓小廚房給你們幾個留了一些糕點,看你這般尖嘴利舌,應該是不想吃的。」
碧荷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連忙告饒:「娘娘,奴婢知錯了!奴婢嘴笨,不會說話,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奴婢計較。那糕點……」
她說著,還一副眼巴巴的饞嘴模樣。
芷霧看她這副模樣,好笑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礙眼了,去吧。」
碧荷連忙行了一禮,開開心心地招呼著其他幾個小宮女一起退了出去。
幾人走到門口的時候,還能聽到她們壓低聲音的笑聲和腳步聲,顯然是去小廚房吃自家主子留給她們的糕點了。
殿內又只剩下傅俢和芷霧兩人。
芷霧等其他人退了下去,才伸手拿起碟子裡的一塊淡綠色的糖糕,纖細蔥白的指尖捏著那塊小小的糕點,遞到傅俢嘴邊。
目光裡帶著幾分希冀:「皇上您嘗一嘗,這是小廚房新做的綠豆糖糕。」
傅俢垂眸掃了一眼那兩根捏著糕點的手指,湊上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糕點。
糖糕入口綿軟,帶著綠豆特有的清香,甜度確實不高,恰到好處地襯托出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但此刻傅俢的心思顯然不在品嘗糕點上。
方才芷霧見他準備張開嘴去咬糕點,就又往前遞了遞。
果不其然,她的指尖輕輕擦過了傅俢的舌尖。
那觸感很輕,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傅俢察覺到那抹異樣的觸感,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接過她手中的糕點。
只是芷霧已經將剩下的那半塊糕點拿了回去,動作自然流暢,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眉眼含笑地看著傅俢,輕聲問道:「皇上覺得這糖糕可還甜?」
傅俢覺得自己此刻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他匆匆將口中的那口糕點咽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甜。」
芷霧聽到這個回答,似乎有些詫異。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那半塊糕點,然後抬起手,就著剛才傅俢咬過的地方,輕輕地咬下了一小塊。
細細地品嘗了一下,抬起頭,有些困惑地說道:「臣妾覺得剛剛好呀,已經叮囑過小廚房要少放些糖,皇上也覺得甜嗎?」
傅俢的目光落在她唇角沾著的一點糕點碎屑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點了點頭:「甜的。」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芷霧笑了笑,低頭將手上的半塊糖糕吃完,沖他笑了笑:「那皇上再嘗嘗這塊杏仁酥?這個更香一些,口感也更酥脆。」
傅俢看了一眼另一盤點心,等著她來餵自己。
可等了半天,對面的人都沒有什麼動作。
「這杏仁酥當真有你說得那麼酥脆?」
芷霧臉色頗為認真,「當然,臣妾平日最愛的就是這個,杏仁可是提前炒過的。」
兩人對視上……
傅俢眨眨眼睛。
芷霧頓時心領神會,拿起一塊杏仁酥湊近他,「原來皇上是想要臣妾餵你呀。」
「沒有的事,」剛要開口狡辯,就被餵到嘴邊的點心堵了回去,嚼嚼嚼,「不錯,通通有賞。」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月中。
新一批秀女入宮的日子定在六月十五,欽天監算過的吉日,宜入宅、宜搬遷。
一大早,宮門外的馬車就排起了長隊,各家各戶送女兒進宮的隊伍浩浩蕩蕩。
芷霧站在永樂宮的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慢悠悠地修剪著牆角那幾株月季的花枝。
碧荷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個小竹籃,籃子裡已經放了幾朵剪下來的殘花。
「娘娘,您聽說了嗎?這次入宮的秀女一共有十二位,其中有三位被封了貴人,其餘的都是美人。」
碧荷壓低聲音說道,「聽說吏部侍郎家的那位千金長得極美,被封了貴人,賜號『怡』。」
芷霧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咔嚓一聲剪掉一根多餘的枝條,隨口應道:「是嗎?那倒是熱鬧了。」
她說著,將剪刀遞給旁邊的小宮女,接過帕子擦了擦手,轉身朝殿內走去。
有變數,就有可乘之機。
芷霧回到內殿,在軟榻上坐了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冽,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慢慢地喝著,腦子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
這位怡貴人身後的人應該是柳妃吧。
說起來,柳妃的父親和哥哥應該也快回來述職了,看來到時候她的位份還會往上挪一挪。
坤儀宮內,皇后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目光在上面緩緩掃過。
那份名單上寫著十二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註明了家世背景和封號。
她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沒有放過。
掌事姑姑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皇后放下名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緩緩開口:「都安排好了嗎?」
掌事姑姑連忙應道:「回娘娘,都已經安排妥當了。住處是按照位份分配的,貴人每人一處獨立的院落,美人兩人合住一處。日常用度也已經備齊了,只等人一到,就可以分發下去。」
皇后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柳妃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掌事姑姑搖了搖頭:「回娘娘,柳妃娘娘這兩日一直待在昭華宮裡,沒有出門,也沒有召見任何人。」
皇后聽完掌事姑姑的匯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知道了。越是心思淺顯魯莽的人,才越不用在意。她不動,咱們也不動。跟雲妃比起來,柳妃還不足為懼。」
掌事姑姑應了一聲,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勸道:「娘娘,話雖如此,可柳家父子不日就要回京述職了。」
「屆時柳妃的位份恐怕還要再往上升一升,若是讓她坐上貴妃的位置,日後怕是不好壓制。要不要告訴咱們那邊的人,提前做些準備?」
皇后聞言,眉頭微微蹙起,抬手制止了掌事姑姑接下來要說的話。
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愚蠢。位份再高,無寵又能翻起什麼風浪?」
「皇上心裡有沒有她,入宮這麼久,皇上在柳妃那兒留宿過幾次?哪次不是坐一坐就走了?就算她父親和哥哥立下天大的功勞,皇上給她晉了位份,也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
掌事姑姑見皇后面色露出些許不悅,連忙低下頭告罪:「娘娘教訓的是,是奴婢思慮不周。」
皇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平息了一下心中的煩躁,又問道:「父親那邊最近可有書信傳來?」
掌事姑姑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娘娘,前幾日確實收到了一封。老爺在信中說,讓娘娘在宮中一切以自身為重,不必太過牽掛家中之事。還說……說二公子近日又惹了些禍事,不過已經被老爺壓下去了。」
皇后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更加不耐煩了幾分。
她放下茶盞,冷冷地說道:「暫時不用管。父親要是管不住他那個好兒子,我沈家一門榮辱也無人繼承。」
掌事姑姑噤聲,不敢再接話。
新人入宮的消息傳遍了後宮,幾家歡喜幾家愁。
其中最不開心的,要數柳妃了。
昭華宮內,柳妃坐在主位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家族那邊竟然自作主張,挑了幾個同一陣營的妙齡少女送進宮裡來。
說是來幫襯她的,可實際上是什麼意思,她心裡清楚得很。
無非是看她入宮兩個月,還沒能抓住皇上的心,家裡著急了,就想著多送幾個人進來,總有一個能得寵的。
柳妃想到這裡,心裡就堵得慌。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通報聲:「娘娘,怡貴人求見。」
柳妃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更加難看了幾分。
怡貴人。
就是家族送進來的那些人裡頭,容貌最出眾的那個。
據說被封貴人的時候,連皇后都多看了她兩眼。
柳妃沉默了片刻,才冷冷地吐出一個字:「讓她等著。」
通報的宮女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
怡貴人站在昭華宮的偏廳里,從午後一直站到了夕陽西斜。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宮裝,臉上的妝容精緻得體,可此刻那張姣好的面容上,已經沒有了剛來時的從容和鎮定。
她帶來的貼身侍女站在她身後,臉色也不太好看,幾次想要開口說些什麼,都被怡貴人用眼神制止了。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前去通報的宮女終於回來了。
她走到怡貴人面前,行了一禮,低著頭說道:「怡貴人,柳妃娘娘說今日身子不適,不宜見客,請您改日再來。」
怡貴人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沉默了幾秒,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既然柳妃娘娘身子不適,那妾就不打擾了。改日再來給娘娘請安。」
說完,她轉過身,帶著侍女走出了昭華宮。
走出宮門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回到倚蘭閣,侍女連忙上前奉茶,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貴人……」
怡貴人接過茶盞,手指捏著杯壁,力道大得指節都有些發白。
第二天一早,按照規矩,新入宮的妃嬪要去皇后宮中請安。
怡貴人起得很早,精心打扮了一番,換上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襯得她整個人越髮膚白如玉,明艷動人。
她到坤儀宮的時候,殿內已經坐了幾個人。
幾位一同入宮的貴人、美人看到她進來,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怡貴人目不斜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姿態端莊,儀態萬方。
請安的流程走完之後,眾人三三兩兩地散去。
怡貴人剛走出坤儀宮的大門,就聽到身後傳來幾聲輕笑。
「有些人啊,真是上趕著巴結,結果人家連門都沒讓她進。」
「可不是嘛,我聽說昨日在昭華宮外站了一個多時辰呢,最後還是被一句『身子不適』打發走了。」
「嘖嘖嘖,真是可憐。」
怡貴人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回到倚蘭閣,她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坐在梳妝鏡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美艷絕倫的臉龐,眉眼如畫,膚若凝脂,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好顏色。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冷冷地笑了一聲。
她就不信,自己這樣的樣貌,在後宮中還要依靠其他人來獲得皇上的寵愛。
而且,她也不想用自己這張臉去幫旁的女人爭寵。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連綿的宮闕,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接下來的幾天,皇上並沒有召見任何新人侍寢。
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御書房處理政務,偶爾去後宮,去的也都是永樂宮。
怡貴人倒是沉得住氣,每日按時去皇后宮中請安,然後回到自己的倚蘭閣,安安靜靜地待著,既不四處走動,也不與人結交。
直到三天後的一個傍晚。
傅俢批完最後一摞奏摺,準備去永樂宮用晚膳。
蘇全跟在他身後,一行人沿著宮道往永樂宮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的時候,前方拐角處忽然走出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