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全領命退了出去,著手去安排人手安插到雲妃的永樂宮中。
殿內又只剩下傅俢一個人。
他放鬆身體,不再刻意維持那副端正的坐姿,懶懶地歪到一旁的軟靠上,一手握拳撐著下巴,盯著書案上攤開的奏摺出神。
殿內很安靜,只有角落裡那座銅漏滴水的聲響,一滴一滴,規律而沉悶。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匪夷所思,很不切實際,甚至如果說出去會讓別人覺得很可笑。
一個全息遊戲裡的角色,怎麼可能是一個真實人類的意識投射?
這聽起來像是低劣科幻小說里的橋段,根本不應當出現在現實生活中。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這件事。
萬一呢?
萬一真的會發生這麼神奇的事情呢?
既然人類可以將意識的一部分投射到虛擬世界中交互互動,那為什麼不能有完整的意識意外落入其中?
就算只有非常小的概率,他也想先觀察一下。
就算最後證明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胡思亂想,他也沒有任何損失。
想到這裡,傅俢心裡那股沒由來躁動不安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坐直身體,重新拿起桌上的奏摺,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政務上。
怡貴人被下毒毀容、雲妃被陷害這件事原本是很小的一件事,卻因為皇上當眾偏袒雲妃,而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整個後宮和前朝。
後宮中,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妃嬪們,此刻心裡都有了各自的盤算。怡貴人的臉毀了,就算晉了婕妤,也不過是個空有名頭的擺設罷了。柳妃被禁足罰俸,短時間內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雲妃不僅毫髮無損,反而讓所有人都明白了她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
動不得。
那些原本還存著幾分爭寵心思的低位妃嬪,此刻也不得不重新掂量自己的分量。
連柳妃那樣有背景的人都栽了跟頭,她們這些無根無基的小透明,要是真撞到雲妃手上,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皇后坐在坤儀宮的正殿裡,聽著掌事姑姑匯報各宮的動向,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
她端著一盞茶,慢慢地喝著,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才放下茶盞,緩緩開口:「知道了。讓各院的人都安分一些,這段時間不要生事。」
掌事姑姑應了一聲:「娘娘,那雲妃那邊……」
皇后面色很淡,語氣有些涼:「皇上現在正在興頭上,去觸這個霉頭,就是自己找死。再得寵她也越不過本宮去,只要短期內她沒有子嗣……」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樹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深沉:「日子還長著呢。皇上能寵她一日,能寵她一年,但能寵她一輩子嗎?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弛,本宮等得起。」
掌事姑姑低下頭,不再多言。
相比後宮中的暗流涌動,前朝的動靜則要直接得多。
早朝上,幾位御史台的言官先後出列,委婉地表達了對於皇上過度寵愛雲妃的擔憂。
措辭雖然客氣,但意思很明確,皇上登基不久,應以國事為重,不應過分沉溺於後宮私寵,更不應為了一個妃嬪而當眾折損其他妃嬪的體面,這不利於後宮安定,也不利於朝局穩定。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御史更是直言:「陛下,臣聽聞後宮近日因雲妃一事多有議論。」
「臣以為,帝王之愛,當均衡公允,不可偏私太過。偏則生怨,怨則生亂,亂則危及社稷。還請陛下三思。」
傅俢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那些大臣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諫,本來沒睡醒就很煩躁,還總是說一些彎彎繞繞的話,臉上的不耐煩更加明顯。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敷衍地開口:「諸位愛卿操心了,朕心中有數。」
一句輕飄飄的話,直接把所有勸諫都擋了回去。
底下的言官們面面相覷,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看到皇上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也不好太過干涉後宮的事。
散朝之後,幾位老臣湊在一起,搖頭嘆氣,卻又無可奈何。
皇上年輕氣盛,又剛登基不久,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誰勸都不好使。
他們也只能寄希望於皇上只是一時新鮮,等這股勁頭過了,自然就會回歸正軌。
雲墨走出大殿的時候,面色如常,步伐穩健,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只是,剛走出宮門,就有一位與雲墨交好的官員快步跟了上來,壓低聲音說道:「雲大人,皇上對令嬡的寵愛,實在是……」
他說到這裡,沒有繼續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雲墨停下腳步,斜睨看了他一眼,語氣是明顯的不悅:「皇上聖明,自有決斷。」
「小女入宮以來,恪守本分,不曾有過逾矩之舉。皇上厚愛,是她福分。至於旁人怎麼說,那是旁人的事。」
那位官員聽他這麼說,也不好再多說什麼,打了個哈哈,拱手告辭了。
雲墨站在原地,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一個個看上去冠冕堂皇,實際上無非是怕雲家借著女兒的寵愛坐大,威脅到他們的利益。
雲家的嫡長子云昭,此刻正站在宮門外等候。
他穿著一身輕甲,腰間佩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和雲墨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間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氣和鋒芒。
看到父親走出來,雲昭快步迎了上去,壓低聲音喊了一聲:「父親。」
「回去吧,路上說。」
父子二人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之後,他才開口問道:
「父親,今日早朝上那些言官的話,我都聽說了。他們分明是針對妹妹來的。」
雲墨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養神:「你知道就好。這件事,不用我們出手,皇上心中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