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晚星站在傅岑的辦公桌前,雙手垂在身側輕微顫抖。
極力控制著自己想要噴薄而出的怒氣,深呼吸了幾次,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岑哥,我覺得剛才那個方案還需要再討論一下。」
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觀、理性,不帶任何個人情緒,但微微發飄的尾音還是出賣了她內心的波動。
「遊戲現在的運營數據很好,玩家活躍度和付費率都在穩步上升。如果在這個時候加入你提出的那些商業化模塊,雖然短期內流水和熱度都會上漲,但長期來看,肯定會嚴重影響玩家的遊戲體驗。」
她說完了,目光落在傅岑臉上,迫切地等待著他的回應。
傅岑此刻正低著頭,認真地翻看著桌上的文件。
他的目光在紙頁上緩緩移動,手指偶爾在某一行字上停頓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細節。
聽完邊晚星的話,他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連翻文件的動作都沒有停頓。
頭也不抬地直接回答她:「晚星,《雲妃傳》是今年最重要的項目之一。目前來看數據確實不錯,但遠遠不夠。你的方案太保守了,上線周期太長,回收周期也太長。」
邊晚星張了張嘴,有很多論據可以反駁,有很多數據可以支撐自己的觀點。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傅岑已經抬起頭來,抬手制止了她想要辯解的意圖。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耐心,但那耐心更像是上位者對下屬的寬容,而非戀人之間的包容。
「我理解你作為這款遊戲總構架師的心情。」
他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苦口婆心的意味,「同樣的,我也希望你理解我。如果集團不掙錢,那這些遊戲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如果這個遊戲不掙錢,那它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補了一句:「不要感情用事。」
不要感情用事。
這六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邊晚星心上。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剛剛還堅挺著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整個人看上去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氣。
她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一下。
望向眼前這個男人,眼神里交織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難以置信,痛苦,失望,甚至還有一絲不解。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可以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話。
傅岑接收到她的眼神,瞬間讀懂了那眼神里所有的含義。
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像是妥協一般,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
他張開雙臂,想要將眼前這個女人擁入懷中。
這是一個安撫的姿態,一個示好的姿態。
但邊晚星卻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間,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並不大,但足以讓傅岑的擁抱落空。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維持了一個短暫的、尷尬的姿勢,然後緩緩放了下來。
邊晚星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已經有些泛紅。
一字一頓,像是質問:「傅總,可是你之前說過的。遊戲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這句話是你親口對我說的。」
傅岑收回落空的手臂,沉默了片刻,忽然哼笑了一聲。
「你也說了是以前。」他看著邊晚星,語氣似是感慨,似是嘲諷,「這句話還是我在二十二歲,剛接手造物主時說過的。可是今年我已經三十二歲了。帶領一個十年前瀕臨破產的全息遊戲集團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我靠的不全是熱愛。」
他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坦然的誠懇。
陳述自己早已接受、早已消化的事實。
邊晚星的眼神變得有些茫然。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清他了。
傅岑的話還在繼續,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哄勸的意味。
他向前半步,縮短了剛才被她拉開的那段距離,聲音壓低了一些:「晚星,等今年集團收益對比去年增長百分之二十五的時候,我向你求婚,好不好?」
邊晚星看著傅岑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那雙依舊冷靜從容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至極。
喃喃自語:「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晚星,做人不能既要又要還要,這樣太貪心了。」
邊晚星覺得自己的心好痛。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傅總,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多喜歡我。」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只不過是因為我的天賦,因為我能為你創造價值。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麼能這樣對我?你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和我提結婚?」
傅岑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心裡確實有些不舒服。
他不是完全沒有感情的人,看到她哭,也會覺得難受。
但長久以來身處高位養成的習慣,讓他無法容忍自己被質疑。
他看著邊晚星,有些氣急敗壞:「你想說什麼?不會是想問我為什麼要欺騙你的感情吧?」
口不擇言的諷刺道:「你當時為了接近我而不惜利用小修對你的信任,不也是這樣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邊晚星最在意的地方。
她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自那天在辦公室不歡而散之後,邊晚星和傅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像一道看不見的裂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兩個人之間,一天比一天深。
傅岑自然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一開始並沒有太放在心上,覺得邊晚星只是在鬧脾氣,過幾天就會好。
在他看來,那天他說的話並沒有什麼錯。
他只是說出了事實,說出了他一直以來秉持的原則。
他不明白邊晚星為什麼會反應那麼大,好像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
但幾天過去,邊晚星的態度依然沒有任何緩和的跡象。
傅岑最終還是決定不採納邊晚星的意見,依舊按照原方案推進商業化模塊的上線計劃。
邊晚星收到郵件通知的時候,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關掉頁面,繼續做手頭的工作。
— —
柳妃坐在昭華宮的主殿內,指尖無意識地摸索著袖口上精緻的刺繡紋路。
她屏退了身邊伺候的宮女,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窗前,難得仔細地思索著這些天發生的事。
皇后突然又宣布不讓雲妃和她共同操辦接風宴了,她心裡確實是痛快的。
看吧,皇上嘴上說著寵你,真到了要緊關頭,還不是怕你壞事,把你撇到一邊,根本不給你插手後宮事務的機會。
她當時甚至有些得意地看了雲妃一眼,想從對方臉上捕捉到一絲失落或不甘。
但云妃反而笑容很明顯,絲毫沒有任何不高興的意思。
那時候她還覺得雲妃是在故作鎮定,心裡指不定多難受呢。
但現在仔細想來,事情好像並不是自己以為的那樣。
柳妃回想皇后的話,現在回過頭來琢磨,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皇上這一舉動分明是怕有人借著這場宴會做手腳,怕雲妃在人多眼雜的場合里被人算計。
所以才從一開始就把她排除在外,不給她任何犯錯的機會,也不給別人任何可乘之機。
這是在雲妃保護。
「啪」的一聲,柳妃氣氛地拍了一下扶手,「皇上竟然為她做到了這種地步。」
當天晚上,她就暗中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宮女,悄悄給怡婕妤送去了一封密信。
芷霧坐在妝檯前,碧荷站在她身後,動作輕柔地為她梳理著那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
梳齒穿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聽的人昏昏入睡。
銅鏡中映出芷霧那張清麗的面容,眼帘合起,看上去有些睏倦。
碧荷一邊梳著頭髮,一邊壓低聲音,將柳妃宮中的動向一五一十地匯報給她。
「娘娘,柳妃今日屏退了所有人,一個人在偏殿裡坐了大半個下午。後來就讓身邊的宮女去了怡婕妤那邊。」
芷霧原本閉著眼睛,聽到這裡,緩緩睜開了眼。
她的目光落在銅鏡中,與身後的碧荷對視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實的困惑:「她為什麼總抓著怡婕妤一個人禍害呢?」
碧荷拿著梳子的手頓了一下,嘴角抽動了一下,茫然地搖了搖頭。
她也不知道,明明柳妃和怡婕妤應該是一夥的呀。
意識到自己被主子帶偏了,腦筋轉過彎來:「娘娘,柳妃和怡婕妤這明明是逮著您不放呀。上次陷害您下毒的事這才過去多久,她們兩人就又湊到一起去了。」
芷霧聞言,嘴角彎了彎,豬隊友可比敵人的危害大多了。
她伸手拿起妝檯上的一支珠簪,在指尖轉了轉,頂端的珍珠飽滿瑩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不用管她們。」
碧荷試探性地問道:「娘娘,您可是有了主意?」
芷霧將手中的珠釵輕輕放回妝檯上。
目光落在銅鏡中自己的倒影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
「正好趁著這次機會,將永樂宮裡吃裡扒外的人都揪出來。」
也好給傅俢一點線索。
他最近召見香芸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急迫。
傅俢正在迫切地尋找某種證據,某種能夠證實他心中猜測的證據。
第二天傍晚,小廚房裡熱氣騰騰,灶台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甜湯的香氣混著紅棗和桂圓的味道瀰漫在整個屋子裡。
一個負責燒火的小太監蹲在灶台邊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砂鍋,又低下頭去添柴火。
只是仔細去看,就能發現他攥著柴火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掌勺的嬤嬤轉身去後面的架子上拿干桂花,另一個打下手的宮女也正好背過身去清洗案板上的刀具。
小太監的心臟猛地跳了幾下,他飛快地從袖口裡掏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粉包,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拆了好幾下才把封口解開。
他小心翼翼地捏著粉包的底部,將裡面的粉末往那碗已經盛好的甜湯里倒了一些。
白色的粉末落入淺褐色的湯水中,迅速溶解消散,幾乎看不出任何痕跡。
他又用旁邊的小勺子攪了幾下,確保藥粉完全化開,然後手忙腳亂地將那個已經空了的粉包揉成一團,一把塞進灶膛的火里。
火舌舔舐上來,紙張迅速捲曲、焦黑、化成灰燼。
他盯著那團灰燼看了幾秒,確認已經完全燒乾淨了,這才鬆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重新蹲回灶台邊上,繼續添他的柴火。
他做完這一切,碧荷才掀簾走了進來。
她臉上掛著慣常的從容笑意,和掌勺的嬤嬤打了聲招呼,然後徑直走到灶台前,端起那碗已經晾到溫熱的甜湯,小心地放進托盤裡。
她的目光在路過那個小太監的時候,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間,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憤怒。
推開寢殿的門走進去的時候,紫蘇正在裡面整理床鋪。
碧荷反手關上門,將托盤放在桌上,然後走到芷霧身邊,俯下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娘娘,果然如您所料,今日的甜湯被人動了手腳。」
芷霧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將書合上,放在膝頭。
接過瓷碗隨意攪動幾下,抬起頭,對著碧荷和紫蘇眨了眨眼。
那是一個帶著幾分俏皮和狡黠的眼神,和平時那個端莊穩重的雲妃娘娘判若兩人。
碧荷和紫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但很快就收斂了表情,各自做好了準備。
芷霧身體一軟,眼睛閉上,整個人朝旁邊倒了下去。
碧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一邊扶著一邊發出了驚慌失措的呼喊:「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紫蘇也立刻配合地跑過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和焦急:「來人啊!快傳太醫!娘娘暈倒了!」
永樂宮瞬間亂成了一片。
幾位主事宮女和嬤嬤雖然臉上都掛著焦急的神色,但行動卻有條不紊,分工明確。
有人快步跑向太醫院的方向去請太醫,有人朝著御書房的方向飛奔而去稟報皇上。
碧荷和紫蘇將芷霧扶到床上躺好,蓋上薄被。
芷霧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呼吸不穩,面色有些許蒼白,眉頭緊緊蹙到一起。
碧荷站在床邊,垂著手,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看起來像是在低聲啜泣。
紫蘇站在另一邊,也是一副焦急憂慮的模樣,但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門口的動靜。
消息傳得很快。
蘇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御書房的,連通報都忘了,直接就撲到了傅俢面前,聲音都變了調:「皇上!不好了!永樂宮傳來消息,雲妃娘娘吃了一碗甜湯後突然暈倒了!」
傅俢正在批閱奏摺的手猛地一頓,硃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