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很輕,也很無助,不斷地呢喃著那幾個字:「我好怕……」
傅俢維持著彎腰湊近的姿勢,整個人僵在芷霧上方。
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隨之而來的就是狂喜。
他就知道!
雲芷霧真的是談芷霧,她們真的是同一個人。
剛想繼續聽一聽,還有沒有別的信息,可身下人的聲音已經停了下來。她不再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眉頭輕輕隆起,眼尾沁出幾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芷霧發出一聲聲含糊的嗚咽,啜泣起來。
傅俢看著那幾滴滑落的淚水,心裡某個地方忽然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顧不上探究太多,伸出手,用柔軟的指腹輕輕擦拭掉芷霧眼窩裡積攢的淚水。
手掌覆在芷霧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聲音溫柔,像哄小孩子睡覺一般:「沒事了芷霧,沒事了。別害怕,我會帶你出去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傅俢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來來回回重複了幾遍安撫的話,還在睡夢中的芷霧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眉頭舒展開了,呼吸也變得更加均勻,安然地睡了過去。
傅俢沒有立刻鬆開手,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掌覆在她的背上,感受著她平穩呼吸帶來的細微起伏。
他一直坐在床榻邊陪伴著她。
期間碧荷端了晚膳進來,輕聲勸他用一些,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沒什麼胃口,便匆匆扒了幾口,又放下了筷子。
重新坐回床沿上,握住芷霧的手,目光落在她臉上。
在這段時間裡,傅俢想了很多,看來必須要找個時間,他要出去見一見芷霧的家人。
皇后坐在坤儀宮的寢殿裡,正準備卸下釵環就寢。
她屏退了大部分宮人,只留下掌事姑姑在身邊伺候。
掌事姑姑站在她身後,為她取下最後一支鳳釵,放在妝檯上的首飾盒裡。
皇后的目光落在銅鏡中自己的倒影上,開口問了一句:「永樂宮那邊,情況如何了?」
「回娘娘,雲妃娘娘還未醒。但皇上一直守在永樂宮中,晚膳也是在那邊用的。」
皇后聞言,抬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燭光從側邊照在她面無表情的面容上,看上去有些詭異和冷漠。
過了好一會兒,皇后才放下手,語氣幽幽的,帶著一種莫名的可惜:「雲妃真是福大命大。」
掌事姑姑低著頭,不敢接話。
「歇了吧。」
掌事姑姑放下帳幔,吹熄了幾盞燈,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夜燈,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
皇后躺在黑暗中,看著身側空著的床榻出神。
第二天早朝,氣氛從一開始就不太對勁。
雲家人從站在這開始臉色就不是很好。
宣布上朝之後,雲墨就從隊列中走了出來,躬身行禮:「陛下,臣有本奏。」
「雲愛卿請講。」
雲墨直起身,目光掃過對面隊列中柳震那張黝黑的臉:「臣要參柳大將軍教女無方,縱女行兇。」
「其女柳氏,身為後宮妃嬪,不思恪守本分,竟三番五次設計陷害宮妃,致使雲妃昏迷至今。如此蛇蠍心腸,實乃後宮之禍。」
他的話剛落音,雲昭也從武官隊列中走了出來,站在父親身側,對著上首抱拳行禮:
「陛下,臣附議。柳氏在後宮為非作歹,若非雲妃娘娘福大命大,此刻只怕已經遭遇不測。」
「柳大將軍身為柳氏之父,負有管教不力之責,懇請陛下嚴懲,以正宮闈之風。」
父子二人一唱一和,絲毫不給柳家留任何情面。
柳震站在隊列中,臉色鐵青。
還沒等柳震想出應對之詞,庶人趙氏也就是怡婕妤的父親、工部侍郎趙崇文也哆哆嗦嗦地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上首的傅俢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臣有罪!臣教女無方,致使小女受柳美人脅迫,參與了下毒之事!臣罪該萬死!」
柳震猛地轉過頭,目光似箭一般刺向趙崇文。
傅俢坐在龍椅上,瞥一眼明顯不是很服氣的柳家人,厲聲開口:「柳美人下毒陷害雲妃一事,人證物證俱在,朕昨日已做了處置。」
「柳大將軍,你剛回京述職,朕本不欲在此事上多做追究。但你女兒的行為,實在讓朕失望。」
柳震終於站了出來,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他低著頭,聲音里滿是慚愧:「陛下,臣教女無方,致使小女在後宮胡作非為,臣罪該萬死。臣願領罰,絕無怨言。」
傅俢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目光閃了閃。
「柳大將軍戍邊多年,勞苦功高,朕本不該因後宮之事苛責於你。但柳美人之所作所為,已然觸犯國法宮規。朕念在柳家世代忠良的份上,已從輕發落,留她一命。但柳大將軍身為父親,教女無方之責,不可不究。」
「那就罰俸一年吧,以儆效尤。」
經此一事,原本那些上趕著想要巴結柳家的人,此刻都悄悄地拉開了距離。
芷霧臨近中午才醒過來。
她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試圖撐起身子。
「娘娘!」碧荷驚喜的低呼聲在旁邊響起,「娘娘您醒了!」
她趕緊放下手上的活,上前將芷霧扶起來,又在她的身後放了幾個軟枕。
芷霧環顧了一下四周,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殿傳來。
碧荷連忙起身讓開床邊的位置。
傅俢坐下,伸手就握住了芷霧伸過來的手。
轉頭對碧荷吩咐了一句:「快去請太醫過來。」
碧荷應了一聲,快步跑了出去。
傅俢目光落在芷霧臉上,眼底的擔憂很是明顯:「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芷霧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虛弱:「臣妾沒事了。就是覺得睡了很久,渾身都有些乏力。」
傅俢簡單的說明了昨天發生的事情,以及那兩個兇手的下場。
芷霧聽著聽著就紅了眼眶,望向他的目光里滿是依賴:「是臣妾讓皇上擔心了。」
傅俢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更是難受。
抬起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發頂,將散落在頰邊的幾縷碎發別到耳後,順勢用手背輕輕蹭著她的臉頰。
芷霧主動偏過頭,用唇瓣碰了碰他的手背。
太醫很快就趕了過來。
先是給傅俢和芷霧行了禮,然後才上前為芷霧診脈。
「回皇上,雲妃娘娘目前已無大礙。只需再服用三日昨日的藥方,體內的餘毒就可完全清除。只是娘娘此次中毒傷了元氣,還需好生休養一段時日。」
碧荷親自送太醫離開,又領著幾個小宮女下去煎藥。
芷霧乖乖地張開嘴,將那勺湯喝了進去。
湯的味道有些甜,帶著一股淡淡的藥材味,並不難喝。
傅俢一勺一勺地餵著,芷霧一口一口地喝著。
一碗湯喝完,她的精神也好了一些,只是看起來還是有些懨懨的。
傅俢將空碗放到矮几上,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試探性地開口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昨天昏睡的時候,說了些什麼?」
芷霧認真地回想了一會兒,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臣妾不記得了。臣妾只記得喝了那碗甜湯之後,肚子裡就開始一陣一陣地絞痛,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傅俢有些急,「你說『逃生艙被撞壞了』,還說『自己好怕』。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聽到「逃生艙」,芷霧目光變得有些恍惚。
她抬起手,捂著自己的額角:「逃生艙……是什麼……」
「為什麼……臣妾會覺得這三個字好熟悉呀。」
她說著說著,忽然抱住了自己的頭,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斷斷續續的畫面和聲音在她腦海里亂竄。
傅俢見此連忙將芷霧攬進自己的懷裡:「好了好了。覺得頭痛就不要再想了。」
但芷霧已經有些聽不見他的聲音。
她靠在他懷裡,身體微微發抖,聲音帶著一種茫然的恐慌:「皇上……臣妾的腦海里突然多了好多奇怪的畫面和聲音。好像有人不停地在臣妾耳邊叫著臣妾的名字,叫臣妾快點醒過來……那些聲音好熟悉,又好遙遠……他們是誰……」
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茫然和不安,透過她微微顫抖的身體,傳遞到傅俢身上。
「臣妾聽到那些聲音好想哭呀……」
傅俢捧著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你相信我嗎?」
芷霧看著他,目光里有片刻的遲疑,但很快就變成了堅定的信任。
她輕輕點了點頭,「當然。」
傅俢勉強露出點安撫性地笑容,目光懇切:「芷霧,我不會傷害你的。這件事可能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有些離奇,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我需要去確認一些事情。」
芷霧對上那樣一雙認真又充滿愛惜的眼睛,根本就沒有辦法拒絕。
「好。」
兜兜轉轉,操辦接風宴這件事最終還是落到了皇后一個人身上。
這天,雲妃由於身體不適並沒有出現。
文武百官在席上觥籌交錯,談笑風生,仿佛前幾天那場下毒風波從未發生過一樣,只是可刻意渲染出來的熱鬧到底是有些虛假。
周圍柳家人身邊的人也寥寥無幾。
柳震坐在席間,面前擺滿了珍饈美味,但他幾乎沒有動過筷子。
酒過三巡,他忽然站起身來,走到大殿中央,對著上首的傅俢直直地跪了下去。
這個舉動讓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陛下,臣戍邊多年,承蒙陛下信任,委以重任。臣感激不盡,時刻銘記在心。」
「此次回京,臣本應盡忠職守,為陛下分憂,卻因教女無方,致使後宮不寧,臣心中惶恐,愧對陛下隆恩。」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兵符,雙手高舉過頭頂:
「臣年事已高,恐難再擔此重任。懇請陛下收回虎符,另選賢能將士統領北境軍務。」
傅俢坐在上首,也有些詫異。
「柳將軍這是何意?朕並沒有要收回你兵權的意思。」
柳震跪在地上,頭也不抬保持著恭敬臣服的姿態:「陛下仁厚,不忍苛責臣下。但臣心中有愧,不敢再居功自傲。北境軍務事關重大,需交由更有能力的年輕人來統領。臣懇請陛下成全。」
傅俢看著他,沉默的時間越發的長。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待著皇帝的決定。
終於,傅俢站起身來,走下台階,來到柳震面前。
他彎腰,將那枚虎符從柳震手中接了過來。
「柳將軍深明大義,朕心甚慰。既然將軍心意已決,朕便不再強求。」
「將軍為朝廷戍邊多年,勞苦功高,朕不會忘記。即日起,將軍留京榮養,賜良田千畝,俸祿加倍,以彰其功。」
柳震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地面:「臣,謝陛下隆恩。」
傅俢更是親自將他扶起,君臣二人之間一時間其樂融融。
宴會結束,回到御書房,他就直接選擇離開遊戲。
意識回到現實,睜開眼睛後趕緊去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時間:上午十點十七分。
在遊戲裡待了整整一個半月,現實世界只過去了四天。
傅俢一邊換衣服一邊給哥哥發信息:「哥,沒開會吧,有重要的事找你。」
「如果在開會,先暫停一下,我二十分鐘後到你辦公室,等我奧。」
在趕過去的路上,傅俢非常的激動,根本沒有時間去查看光腦上的留言。
急急忙忙趕到公司,抬腿就是跑,以至於都沒有注意到與自己擦肩而過的是邊晚星。
「小修?是有什麼急事嗎?」
「啊?」傅俢聽到有人叫自己,一個急剎停了下來,看見是她之後只是冷淡的應了一句:「找我哥有點事。」
邊晚星見他馬上又要走,下意識快步追了上去,緊張地詢問:「有看到我給你發的信息嗎,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想認真地和你道歉……」
傅俢現在滿腦子都是芷霧,不斷的思考著自己該怎麼和談鏡開口。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邊晚星見他不理自己,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有些苦澀。
「小修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嗎,我……」
「哎呀!能不能閉嘴,吵死了,沒看見我在想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