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妃這時才姍姍來遲。
她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宮裝,髮髻上簪著幾支金釵,步履輕盈地跨進永樂宮正殿的大門。
一進門,就察覺到了殿內氣氛有些不對勁。
難道雲妃已經中毒身亡了??
柳妃的目光快速掃過殿內眾人,看到怡婕妤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腳下的動作一頓,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安,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
她走到殿中央,對著上首的傅俢和皇后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臉上的表情變成痛心疾首。
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跪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
「皇上,臣妾有要事稟報。」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沉重,幾分正義凜然,「臣妾知道雲妃妹妹中毒一事是何人所為。下毒之人,就是怡婕妤。」
殿內一片寂靜,根本就沒有驚呼聲。
傅俢坐在上首,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皇后也看著她。
柳妃跪在地上,等了片刻,沒有等到預想中的震驚和追問,只等來了傅俢淡淡的一個字:「哦?」
柳妃莫名覺得那一聲裡帶著幾分嘲諷和冷漠,讓她準備好的台詞忽然有些說不出口了。
咬了咬牙,豎起三根手指,聲音抬高了幾分:「臣妾發誓,所言句句屬實。」
「前日傍晚,臣妾身邊的宮女書語偶然路過御花園,在假山後面撞見了怡婕妤身邊的宮女與永樂宮小廚房的一名小太監正在竊竊私語。」
「書語覺得蹊蹺,便走近了幾步,隱約聽到他們在說什麼『藥粉』、『甜湯』之類的話。」
「臣妾知道後就覺得不對,但因沒有確鑿證據,不敢貿然稟報。」
「直到今日聽聞雲妃妹妹中毒的消息,臣妾才敢斷定,那二人商量的必定就是下毒之事!」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微微起伏著,目光灼灼地看著傅俢,等待著他的回應。
跪在一旁的怡婕妤忽然冷笑了一聲。
她的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眶通紅,但嘴角卻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
對著上首的傅俢和皇后重重磕了一個頭,然後直起身,聲音沙啞但清晰:「皇上,皇后娘娘,臣妾確實是受柳妃指使給雲妃下毒。」
「臣妾手裡有證據。」
她從袖口裡取出一封摺疊整齊的信函,雙手高舉過頭頂。
「這是柳妃娘娘寫給臣妾的信,信中明確指示臣妾如何行事,用什麼毒藥,何時動手。」
「臣妾本想替柳妃娘娘辦完此事後便將信銷毀,但臣妾留了一個心眼,將這封信藏了起來。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對照筆跡。」
蘇全快步上前,接過怡婕妤手中的信函,轉身呈到傅俢面前。
傅俢接過信函,展開來,目光快速掃過紙上的字跡。
蘇全跟了傅俢這麼多年,一個眼神就能領會主子的意思。
他微微點頭,無聲地退了出去,帶著幾個小太監快步離開了正殿。
柳妃跪在地上,看到怡婕妤拿出那封信的時候,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柳妃猛地轉頭看向怡婕妤,目光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滔天的怒意。
她看到怡婕妤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自己被反咬了一口
「你——」柳妃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抖,「你陷害我!」
怡婕妤跪在地上,低著頭,沒有說話。
柳妃轉向傅俢,聲音急促而慌亂:「皇上,臣妾冤枉!那封信一定是怡婕妤偽造的!她這是要陷害臣妾!臣妾對天發誓,絕沒有做過任何傷害雲妃妹妹的事情!」
傅俢坐在上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閉嘴!」
柳妃被他這一聲怒吼嚇了一跳,膽戰心驚地閉上了嘴。
沒過多久,蘇全回來了。
他走進正殿,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瓶。
他走到傅俢面前,躬身稟報:「皇上,奴才帶人搜查了昭華宮,在柳妃娘娘寢殿妝檯暗格中搜出了這個。」
他將托盤舉高了一些,「奴才已經請太醫驗過,瓶中裝的粉末與雲妃娘娘所中之毒完全一致。」
柳妃在看到那個白瓷瓶,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她明明讓書棋將那個小瓶子處理掉,怎麼會又出現在這裡?
傅俢撈起白瓷瓶就丟向柳妃,正好砸在她的額頭上。
柳妃被砸得痛呼一聲,「啊!」
傅俢指著跪在地上的柳妃,聲音陰冷:「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柳妃一手捂著紅腫的額頭,跪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幾個字:「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的父親才剛剛回京……」
傅俢嗤笑一聲,「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說冤枉?」
咬牙切齒的質問她:「上次給怡婕妤下毒嫁禍雲妃的,也是你吧?」
「你先是給怡婕妤下毒,毀她的臉,再嫁禍給雲妃。一石二鳥,好計策呀。」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諷刺和厭惡,「可惜,你沒料到怡婕妤這次會反咬你一口。」
「你為什麼非要置芷霧於死地?她哪裡得罪你了?」
柳妃跪坐在地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只能一遍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臣妾是冤枉的……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怡婕妤跪在一旁,看著柳妃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心裡湧起一陣暢快淋漓的快意。
想起太醫說她疤痕永遠無法消除時那一刻的絕望,想起柳妃事後輕描淡寫的一句「不過是留了點疤而已,用脂粉遮一遮就好了」。
她恨柳妃,恨得咬牙切齒。
所以她不惜賭上自己最後的籌碼,也要拉著柳妃一起下地獄。
傅俢坐在那裡,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柳妃,胸口有一股怒火在翻湧。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
「傳朕旨意。柳妃心思惡毒,屢次陷害宮妃,謀害人命,罪無可恕。念在柳家世代忠良、有功於社稷的份上,免其死罪。即日起褫奪妃位,降為美人,遷出昭華宮。」
「怡婕妤參與下毒,罪不可恕。但念在你主動揭發柳美人罪行,朕留你一命。即日起打入冷宮,永不復位。」
怡婕妤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妾謝皇上不殺之恩。」
兩人被宮人拖了下去。
傅俢站起身目光最後定格在皇后身上。
「皇后。」
皇后的身體微微一凜,連忙站起身來,垂首應道:「臣妾在。」
「後宮如此烏煙瘴氣,接連發生下毒陷害之事,你身為中宮皇后,統領六宮,難辭其咎。」
聞言,她臉色微微白了一瞬。
低下頭,沒有辯解,只是低聲應道:「臣妾失職,請皇上責罰。」
傅俢看著她,帶著幾分警告:「雲妃此次無事,下不為例。」
皇后帶著殿內所有妃嬪和宮人齊齊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臣妾謹記皇上教誨,定當嚴加管束後宮,絕不再讓此類事情發生。」
傅俢沒有再說什麼,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都退下。
皇后站起身來,帶著一眾妃嬪和宮人魚貫而出。
傅俢轉身走進內殿。
太醫已經煎好了藥,一碗深褐色的湯汁正冒著裊裊的熱氣,放在床頭的矮几上。
碧荷坐在床沿上,正用勺子舀起一勺藥汁,小心翼翼地吹涼了,送到芷霧嘴邊。
但芷霧昏迷著,牙關緊咬,藥汁順著她的嘴角流了下來,洇濕了手帕。
碧荷急得眼眶都紅了。
傅俢快步走上前,從碧荷手中接過藥碗:「我來。」
碧荷連忙起身讓開,退到一旁。
傅俢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輕輕托起芷霧的後頸,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端起藥碗,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深褐色的藥汁,然後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含住。
藥汁很苦,帶著濃烈的味道,澀得他舌根發麻,低頭對準芷霧的唇瓣。
她的嘴唇冰涼而柔軟,傅俢用自己的舌尖輕輕撬開她的牙齒,將藥汁緩緩送入她口中。
他感覺到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將那口藥汁咽了下去。
他鬆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口,如法炮製。
一碗藥,四五口就餵完了。
他將空碗放到矮几上,低頭看著懷裡的芷霧。
她的唇上因為沾著褐色的藥漬而有了些血色。
碧荷對著紫蘇幾人使了一個眼色,無聲地退出了內殿,順手帶上了門。
殿內只剩下傅俢和芷霧兩個人。
傅俢輕輕將她放回床上,替她蓋好被子,然後坐在床沿上,握住她放在身側的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許是喝了解毒湯藥的原因,芷霧漸漸有了一些好轉。
她的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種急促的喘息。
傅俢一直盯著她的臉,看到她臉色好轉,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躺在床上的人嘴唇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傅俢皺起眉,湊近了一些。
芷霧的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一個可怕的噩夢。
她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節。
將耳朵湊到她的唇邊,傅俢屏住呼吸,仔細地聽著。
「哥哥……」
「逃生艙被撞壞了……我好怕……」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