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打算好了。
只需要裝作情緒低迷幾天,然後再慢慢表現出「想通了」的樣子,把這個事實消化接納。
剩下的事情,無非就是如何讓她的意識離開這個遊戲,那就交給他們去操心好了。
傅俢和談鏡一路無言地走回御書房。
門被兩個小太監從外面關上,偌大的書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傅俢咽了咽口水,習慣性地走到龍椅前坐了下來。
屁股挨到椅面的瞬間,他才想起來現在的蘇全可不一樣了。
但坐都坐了,再站起來更奇怪。
於是傅俢只好硬著頭皮,像是主人招待客人一般,對著站在書案前的談鏡招呼道:「談鏡哥,你坐呀,別見外,就像自己家一樣。」
談鏡沒有動,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木著一張臉,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傅俢乾笑兩聲,隨後就閉上了嘴。
坐在龍椅上,只覺得屁股底下像是墊了一層針氈,怎麼坐都不對勁。他換了個姿勢,又換了個姿勢,最後實在是受不了兩人之間這種莫名其妙的氛圍。
站起身,試探性地指了指自己剛剛讓出來的位置:「談鏡哥,要不你坐我這?」
談鏡依舊不說話,繼續盯。
傅俢實在是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裝模作樣地轉過身,端起桌上已經空掉的茶盞,舉到嘴邊吹了吹,抬手想要喝一口時才發現裡面根本就沒有茶水。
他的動作僵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將茶盞放回桌上。
無可奈何地放下手,清了清嗓子:「談鏡哥,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別這樣一直盯著我看,你又不是芷霧……」
談鏡點點頭,一臉瞭然順著對方的心意問出口:「你是皇上,我妹妹現在是你的妃嬪。你們兩個在遊戲裡都做過什麼?」
傅俢飛快地閃過一些親昵卻沒有過分逾矩的畫面。
他梗著脖子:「我是一個很有責任心並且很自愛的人。我沒有和後宮的任何一個妃嬪發生過什麼,包括芷霧。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絕對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
談鏡疑惑地「哦」了一聲,語氣很輕地反問了一句:「是嗎?」
「當然!」傅俢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真的沒有。我和芷霧之間……我們就是……我發誓。」
談鏡看著他這副急得快要跳腳的模樣,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底的審視明顯淡了幾分。
「那你之所以能發現遊戲裡芷霧的不同,是因為喜歡我妹妹嗎?」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盯著傅俢的臉,沒有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啊?哈哈哈,你這話問的……哈哈哈……」
傅俢只覺得心跳驟然變得很快,臉上的溫度在急劇升高,很快緋色就從脖子一路蔓延到耳尖。
他根本不敢和對面談鏡對視,視線左右亂瞟,一會兒看著牆角的花瓶,一會兒又望向頭頂的橫樑,就是不敢看談鏡的眼睛。
嘴上磕磕絆絆地說著一些自己都覺得沒什麼邏輯的話:
「我從小觀察別人就很仔細……對,因為我平時工作就是做這個的嘛,對細節比較敏感……」
「所以我很快就能發現芷霧和其他遊戲人物的不同。她有獨立的意識,會思考,會判斷,而且她很聰明……總給我一種很真實的感覺……」
傅俢說了很多誇讚芷霧的話,從她的性格到她的處事方式,從她的言談舉止到她偶爾流露出的那些小表情。
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但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就這樣說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
他猛地閉上嘴,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瞟了一眼對面站著的談鏡。
談鏡此刻正一臉諱莫如深地看著他。
傅俢頓時有些喪氣。
挎著一張臉,肩膀也塌了下來,認命一般地垂下頭,對著對面的男人坦白道:「好吧,我承認,我有點喜歡芷霧。」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整個人反而輕鬆了一些。
但他很快又抬起頭來,急急忙忙地補充道:「我知道你想說遊戲裡的這個人物並不是真正的芷霧。」
「可是我喜歡的也並不是遊戲裡人物的外貌。我喜歡的是我剛才說的那些。」
「我喜歡的是她的靈魂和思想,是她給我的感覺。」
他說完這番話,御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談鏡看著他,有些好笑地挑了挑一側的眉毛。
他確實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些不靠譜的傅家小少爺,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就……還挺好玩的。
他放下環抱在胸前的雙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不少:「別的事情暫且不提,你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也是你們自己說了算。我這個做哥哥的,不會過多干涉。不過……」
談鏡話鋒一轉,眼神重新變得認真起來:「對於你幫我找到妹妹的意識這件事,我很感謝你。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想辦法將芷霧的意識帶出遊戲,讓她清醒過來。其他的事情,等她醒了之後再說吧。」
傅俢一聽談鏡沒有要棒打鴛鴦的意思,悄悄鬆了一口氣。
忍不住在心裡給自己鼓了個掌,然後快步走到談鏡對面坐下來,正色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她的意識是怎麼進入這個遊戲的,也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能把她的意識帶出去。」
談鏡點了點頭:「天衡在這方面的研究有一些積累,但也不多。」
「我回去之後會調集相關的技術資料,看看有沒有可行的方案。」
兩人又商量了一會兒,大致確定了接下來的方向。
等談鏡離開之後,傅俢也回到自己的寢宮休息。
夜色漫漫,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被子被他踢開又拉回來,枕頭被他拍扁又揉圓。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不僅沒有睡著,反而越來越清醒。
他索性坐起身來,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衝動的決定。
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大搖大擺的出門還不許別人跟著,就這樣一路溜達到永樂宮的外面。
守夜的宮女靠在廊柱下,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已經困得不行了。
傅俢輕手輕腳地繞過她,推開殿門,閃身走了進去。
殿內很暗,只有桌上留著一盞小小的守夜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盞里輕輕跳動,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只能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傅俢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目光投向床榻的方向。
抬起腳,一步一步地朝那邊走過去。
站定後,借著那盞守夜燈微弱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此刻熟睡中的芷霧。
她側躺著,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枕褥間,烏黑的長髮散開鋪在枕上。
呼吸很輕很淺,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即便是熟睡著,她的眉頭也輕輕攏在一起,眉心處有一道淺淺的褶皺,像是夢裡也在為什麼事情困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