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俢和談鏡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帶著同樣的疑問。
傳話的小太監還弓著腰等在門口,大氣不敢出一口,顯然沒有得到答覆之前不敢擅自退下。
傅俢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今天是十五。
按照規矩,初一和十五,他確實應該去皇后宮中留宿。
煩躁地嘖了一聲。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今晚要怎麼跟芷霧道別,怎麼跟她解釋自己要暫時離開遊戲一段時間,哪有心思去應付皇后?
傅俢對著談鏡擠眉弄眼了一番,用眼神瘋狂暗示:哥,你說我去不去?要不你幫我想個藉口推了?
談鏡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完全沒能理解他那複雜的眼神信息,反而被他那副擠眉弄眼的樣子弄得有些噁心,不耐煩地移開了視線。
礙於還有第三個人在場,他不好直接開口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用口型做了兩個字:有病。
收回目光,對著門口還等著的小太監擺了擺手:「知道了,告訴皇后宮中的人,就說朕一會兒就到。」
小太監應了一聲,恭敬地行了個禮,倒退著離開了御書房。
等殿門重新關上,傅俢的臉立刻就垮了下來。
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房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談鏡站在一旁,雙手環抱在胸前,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那你去不了我妹妹那兒了,真可惜。」
傅俢一聽這話,猛地坐直了身子,瞪著談鏡:「你少在那兒說風涼話!」
「要不是怕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帶芷霧離開的辦法,我也不至於捨身去陪皇后吃這頓飯。萬一芷霧還要在遊戲裡待一段時間,皇后有那麼大的權力,明里暗裡找她麻煩怎麼辦?我這叫思慮周全!」
談鏡挑了挑眉。
傅俢站起身,在原地轉悠了兩圈,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這樣,咱們兵分兩路。」
「我去皇后那兒隨便吃點,找個藉口早點脫身回來。你去永樂宮看看芷霧,跟她說一下情況。」
「行。」
傅俢快步走到談鏡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表情嚴肅而認真:「哥,你一定要好好安撫芷霧的情緒,告訴她不要害怕。和她說咱倆出去是為了尋找能帶她離開的辦法。」
「哦,對了,就說十天之內都沒有找到辦法,我會再次上線來找她的。讓她別擔心,別胡思亂想,好好照顧自己。」
談鏡先是試圖將袖子往回抽了一下,沒抽動。
他又加了幾分力道,結果傅俢拽得更緊了,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樣。
談鏡逐漸從不耐煩變成了煩躁,最後乾脆不再偷偷摸摸地往回拽,而是明目張胆地用力一扯,終於把自己的袖子從傅俢的手中解救了出來。
他裝模作樣地理了一下被拽皺的袖口,沒好氣地說:「你說這些話多餘不?」
「我是她親哥!好了好了,你趕緊去看你的妻子吧,我會如實告訴芷霧的,你就放心地去。」
傅俢一聽這話,急了:「你這樣說我能放心嗎?」
談鏡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他掰扯,轉身就往外走。
傅俢站在原地鬱悶了幾秒,然後也只能認命地板著一張臉,不情不願地往皇后的坤儀宮走去。
談鏡走出御書房,臉上重新換上蘇全慣常那種低眉順眼。
拐了個彎,去了皇帝的私庫。
看守私庫的小太監看到他來了,連忙殷勤地迎了上來:「蘇公公,您來了!」
談鏡點了點頭,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庫門在裡面轉了一圈,挑了幾樣好東西。
讓人將東西仔細包好,然後帶著幾個捧著禮盒的小太監,不緊不慢地往永樂宮的方向走去。
傅俢正板著一張臉,踏進了坤儀宮的大門。
皇后早就得到了通報,提前帶著一眾宮女太監在正殿門口迎接。
看到他的身影出現在宮門口,她連忙帶著眾人盈盈下拜:「臣妾參見皇上。」
傅俢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平淡:「皇后免禮。」
皇后直起身,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側身讓開道路:「皇上快請進,晚膳已經備好了。」
進入殿內,皇后在傅俢身側的位置坐下,笑著開口道:「皇上連日操勞政務,臣妾瞧著都心疼。今日小廚房燉了老鴨湯,最是滋補養氣的,皇上待會兒可要多喝幾碗。」
傅俢敷衍地點了點頭:「皇后有心了。」
皇后笑了笑,又開口道:「說起來,臣妾還有個事兒想跟皇上說呢。這是臣妾的表妹,前幾日遞了牌子進宮來探望臣妾,臣妾想著她難得來一趟,就留她在宮裡住了幾日。」
她說著,朝那粉衣女子招了招手:「思思,過來給皇上請安。」
那粉衣女子款步上前,在傅俢面前盈盈拜了下去,聲音柔婉:「民女顏思思,參見皇上。」
傅俢隨意應了一聲:「免禮。」
顏思思直起身,微微抬眸,飛快地看了傅俢一眼。
眼前的男子高大冷峻,眉宇間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和矜貴,即便只是隨意地坐在那裡,也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只要想到自己即將成為他的人,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又飛快地垂下眼帘,退回了皇后身側。
傅俢並沒有多留意這個多出來的人。
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裡,滿腦子都在盤算著待會兒要用什麼藉口早點離開。
皇后的表妹長得是圓是方,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皇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失落。
高興的是皇上對表妹似乎沒什麼興趣,失落的是皇上對她這個正牌皇后也同樣沒什麼興趣。
壓下心底那複雜的情緒,她面上依然掛著得體的笑容,陪著傅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放飯的時間一到,宮女們魚貫而入,開始布菜。
皇后主動提議道:「皇上,思思難得進宮一趟,不如讓她也留下來一起用膳吧?」
「隨你。」
於是三人便在桌前坐了下來。
皇后坐在傅俢右手邊,顏思思坐在下首的位置,隔著一張桌案。
臨近結束,接受到表姐眼神的顏思思鼓起勇氣,起身親自為傅俢盛了一碗老鴨湯,雙手奉到他面前:「皇上,請用湯。」
傅俢皺起眉,並沒有接,「放著吧。」
顏思思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
她咬了咬下唇,將湯碗放在了傅俢面前的桌案上,然後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皇后見狀有些焦急,不動聲色地開口:「皇上,這湯是臣妾早就吩咐小廚房燉上的,您嘗嘗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傅俢一聽這話,就知道自己不喝兩口是說不過去了。
端起碗,真喝了兩口就放下碗,敷衍地誇了一句:「不錯,不錯。」
皇后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一頓飯吃得不尷不尬。
傅俢心裡惦記著今晚要離開遊戲的事情,根本沒什麼胃口,草草地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皇后見他放下了筷子,也不好再繼續吃,也跟著放下了筷子。
宮女們上來撤走了碗碟,換上了清茶。
傅俢端著茶盞喝了一口,心裡盤算著時間。
再坐一會兒,等天色再暗一些,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說政務繁忙要回御書房了。
他打定了主意,反而沒那麼急躁了,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著。
皇后坐在他對面,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角落的香爐,然後又收了回來。
那香爐里燃著的,是特調的暖情香,氣味清淡,不易察覺,但效果卻不容小覷。
再加上方才那碗湯里加的料,兩者相輔相成,應該再過一會兒就會起作用了。
她垂下眼帘,掩蓋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皇后不斷找著話題和傅俢聊天,說起了一些宮中的趣事和瑣事。
傅俢耐著性子應和著,但漸漸地就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
一股燥熱從身體深處升騰起來,呼吸變得有些燙,領口的位置也有些發緊。
讓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解開衣領透透氣。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試圖用微涼的茶水壓下那股不適感,但效果甚微。
他皺起眉頭,心裡升起一股警覺。
這時,顏思思端著一盞新茶走到傅俢面前,微微屈膝,雙手奉上茶盞:「皇上,請用茶。」
她的動作看起來很穩,但在遞過去的那一瞬間,忽然一滑。
茶盞傾斜,微涼的茶水潑了出來,灑在了傅俢的衣擺上。
「啊!」顏思思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連忙放下茶盞,掏出自己的手帕,蹲下身子就要去擦傅俢衣擺上的水漬。
「民女該死!民女不是故意的!皇上恕罪!」
她的手指隔著那層薄薄的手帕,即將要觸碰到傅俢的衣料。
傅俢猛地站起身,一把揮開還要往自己身上湊的顏思思。
她被推得後退了好幾步,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了地上。
抬起頭,臉上帶著不敢置信的表情,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看起來楚楚可憐。
但傅俢此刻看她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皇后臉上。
皇后愣愣地起身,表情僅有一絲慌亂,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好啊,」傅俢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意,「真是好手段。」
皇后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裡一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皇上,臣妾……」
「閉嘴。」傅俢打斷了她,語氣里的冷漠讓皇后瞬間噤了聲,「朕最討厭的就是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這個皇后要是做夠了,就跟朕說,朕可以成全你。」
皇后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皇上,臣妾可是哪裡做錯了……」
「呵……你當朕是傻子嗎?」
傅俢不再看她,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才想起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來人,皇后宮中有人意圖對朕不軌,將這個女人拖下去,好好審一審。」
門外立刻湧進來幾個侍衛,將還坐在地上裝模作樣的顏思思架了起來。
她立馬掙扎著哭喊:「皇上!民女什麼都不知道!是皇后表姐讓我……」
聲音戛然而止,被侍衛捂住了嘴,拖了下去。
「即日起,皇后在坤儀宮中禁足一個月,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說完,傅俢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皇后的身體晃了晃,癱坐在了地上。
她看著皇上消失的背影,流下兩行淚水。
傅俢一路疾行,腳步快得幾乎是在小跑。
跟在身後的幾個小太監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又不敢開口讓他慢一些,只能咬著牙拼命跟著。
體內的那股燥熱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一把火在五臟六腑之間燃燒,燒得他口乾舌燥,頭腦發昏。
咬著牙,傅俢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
御書房的門近在眼前。
他幾乎是撞開門的。
談鏡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椅子上等著他。
看到傅俢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面色潮紅,呼吸急促,還差點被門檻絆倒,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了傅俢的胳膊,「有狗追你……」
「快,咱們快點離開遊戲,我被人下藥了。」
談鏡臉色一變,條件反射地甩開了他的手。
傅俢有些無語,忍著痛苦調出面板準備退出遊戲。
【通道建立完成……即將退出《雲妃傳》世界。倒計時:三、二……】
兩人再次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全息艙內部熟悉的弧形頂壁。
全息艙的艙門緩緩向上打開,燈光傾瀉而下。
傅俢躺在艙內沒有立刻起身,深深吸了幾口氣。
隔壁的艙體也傳來了開啟的聲響。
談鏡從艙內坐起身,轉頭看向他,目光裡帶著關切:「沒事了?」
傅俢抹了一把臉,有些後怕:「談鏡哥你說我再次進入遊戲,那具身體會不會已經憋成太監了,就和你一樣。」
談鏡:「……?」
他從艙內跨了出來,想爬過去打死傅俢。
「小修!」
傅岑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身後還跟著邊晚星。
「怎麼樣,還順利嗎?」走到弟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們進去了好幾個小時。」
傅俢擺了擺手:「還行,挺順利的。已經跟芷霧見過面了,也把情況跟她說了。」
傅岑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談鏡,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鄭重:「阿鏡。」
談鏡臉上的表情比進入遊戲之前明顯鬆弛了一些,「這次謝謝小修了,以後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和我提。」
又在傅俢雙眼放亮準備開口之前補充:「那件不行。」
「我會找人研究從遊戲裡帶出意識的辦法,這個帳號借我用一用。」
傅俢有些失落,但還是忙不迭的點頭,「我也要參與。」
談鏡當然沒有異議。
傅岑明白弟弟的心思,也願意隨著他的心意。
邊晚星看著傅俢那迫不及待的樣子,抿了抿唇,收回視線時與身側的人對視上。
傅岑臉色不是很好看。
— —
距離十天的界限,還有不到一天時間,傅俢看著修復倉內芷霧蒼白的臉,有些著急。
「談鏡哥,還沒有成功嗎?要不我先進遊戲去看看她吧……」
談鏡也有些著急,但還是儘量安撫著他:
「博士說芷霧已經有些要醒來的跡象了,應該快了。明天吧……如果還不好,你就進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