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修艇剛離開右舷維修甲板,身後的拖船就明顯歪了一下。
王大力回頭看了一眼。
「真往下沉了。」
「別看了,開穩。」
林楓坐在前面,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聞紹和接線人被捆在後艙,挨在一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徐天龍把防水袋壓在腿上,終端亮著冷光。
「老大,第二批那邊還差一個準數。」
「什麼准數。」
「坐標。」
「聞紹只說了南線跳板,接線人也沒吐具體航線。」
「不拿到精準坐標,外海摸過去等於閉眼撞牆。」
王大力罵了一句。
「那就讓他們說。」
侯勇把刀背頂在接線人脖子邊。
「說。」
接線人扭過頭,嘴角還有血。
「說了也沒用。」
「你們現在追過去,只能給自己找埋骨地。」
「再給你一次機會。」
「我給你十次都一樣。」
侯勇剛要動手,聞紹先開口了。
「別急著切他。」
「你什麼意思。」
王大力回頭盯他。
聞紹靠著艙壁,氣息發虛。
「他不說,是因為他怕說了也活不成。」
「你說了就能活?」
「至少我現在比他有用。」
林楓轉頭看著聞紹。
「那你說。」
「南線跳板不在公開航圖里。」
「正常船道過去,會先看見三個假錨點。」
「一個氣象站,一個廢補給台,一個舊燈船。」
「真正的入口不在正面港池。」
「在後灣的廢潮道。」
徐天龍立刻抬頭。
「廢潮道要怎麼進。」
「看潮位。」
「退潮到八碼以下,潮道口的混凝土斜坡會露出來。」
「再用鑰片開第一道鐵閘。」
「後面呢。」
「後面有人工值守。」
「值守的口令和識別,不歸我管。」
接線人聽到這裡,冷笑了一聲。
「你也只知道半截。」
「那剩下半截你補上。」
林楓盯著他。
接線人抿著嘴,還是不說。
徐天龍忽然開口。
「老大,侯勇那邊來消息了。」
「接。」
頻道一亮,侯勇的聲音傳出來。
「人送到安全點了。」
「剛才那個腿傷男人認出名單里一個名字,說是他弟弟。」
「就在第二批四個人里。」
「還有,許敬山從箱子底下翻出一頁潮位換算表。」
「上面標了今天夜裡的開窗時間。」
林楓眼神一沉。
「多久。」
「從現在算,不到一小時。」
王大力直接爆了句粗口。
「那還問什麼,狠狠幹過去。」
徐天龍低頭看表。
「檢修艇油不夠。」
「跑不到南線跳板。」
「最多再撐半程。」
「媽的。」
王大力一拳砸在舵輪邊。
「那現在怎麼辦。」
陳默的聲音這時切進頻道,依舊穩。
「別吵。」
「我在外海攔下一條引航艇。」
「六碼外,浮標區東側。」
「能換。」
王大力眼睛一亮。
「還是你靠譜。」
林楓直接下令。
「去浮標區。」
「徐天龍,把潮位表發我。」
「發了。」
「侯勇,你帶傷員和家屬繼續撤,不用回頭。」
「老大,南線那邊要不要我抽人過去。」
「不用。」
「你守住人和證據。」
「那邊我自己辦。」
「明白。」
頻道斷開後,船上安靜了一小會兒。
只有發動機和海浪聲纏在一起。
周硯衡按著傷口,盯著接線人。
「你現在不說,等到了跳板,死得更快。」
接線人偏頭看他。
「你真覺得自己換邊了,就能活久一點?」
「至少比你久。」
周硯衡聲音很平。
聞紹忽然笑了。
「你們兩個現在倒像在比誰更像人。」
王大力回頭就罵。
「都閉嘴。」
「再廢話我先拿你們祭海。」
十分鐘後,引航艇的輪廓從雨幕里露出來。
船不大,但比檢修艇快,油也滿。
陳默站在艙頂,槍口垂著,腳邊躺著兩具已經失去動靜的看守。
「人清了。」
「船能用。」
眾人迅速換船。
徐天龍剛把防水袋抱進新艇,林楓就把接線人拽了起來。
「現在繼續說。」
接線人被雨淋得睜不開眼。
「說什麼。」
「後灣值守。」
「有幾個人,什麼口令,怎麼認鑰片。」
接線人咬了咬牙。
「兩組輪值。」
「外閘兩人,內閘四人。」
「鑰片只開第一道。」
「第二道看船。」
「第三道看人。」
「什麼叫看船。」
「引擎聲,吃水,燈號。」
王大力冷哼一聲。
「那你這意思,我們這船還不夠格。」
「當然不夠。」
「跳板的值守不是瞎子。」
徐天龍忽然插嘴。
「要是我們不開燈呢。」
接線人看了他一眼。
「不開燈更像偷渡。」
「到時候第一道閘都過不去。」
林楓想了兩秒。
「聞紹,你說。」
聞紹吸了口氣,緩緩開口。
「後灣值守最怕麻煩。」
「如果有一條受損引航艇帶著轉運鑰片回港,後面又沒有大船跟著,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查,是先罵。」
「罵完呢。」
「罵完會讓你進第一道,停靠檢查。」
「再然後。」
「再然後就看你們敢不敢搶第二道。」
王大力樂了。
「這事我們最擅長。」
接線人臉色一變。
「你們瘋了。」
「第二道閘後面就是火力窩。」
「你們只要露餡,連靠岸都來不及。」
「所以才要你活著。」
林楓看著他。
「你在前面。」
「他們看到你,會比看到鑰片更鬆一口氣。」
接線人一下僵住。
「你拿我當敲門磚。」
「你還配當別的?」
林楓說完,徐天龍已經把從拖船裡帶出來的總簿翻到一頁。
「老大,第二批四個人的角色我捋出來了。」
「說。」
「一個是舊調度簽字人陳廣年。」
「一個是冷鏈樓家屬名單里的失蹤編號。」
「另外兩個雖然沒實名,但旁批有註記。」
「什麼註記。」
「一個寫著會簽舊印。」
「另一個寫著原始碼本。」
沈策臉色頓時沉了。
「那就不是普通轉運。」
「什麼意思。」
「會簽舊印,是老式權限印模。」
「原始碼本,是最早那批手工校驗底帳的對照本。」
「這兩樣一旦上了南線跳板,就能把很多死人重新掛回系統,把很多活人徹底抹掉。」
周硯衡低聲接上。
「他們不是只想滅證。」
「是想改證。」
林楓沒說話,目光落在前方越來越濃的海霧裡。
半分鐘後,陳默把望遠鏡遞過來。
「看前面。」
林楓接過去,只見海霧深處果然亮著三處不同的光。
一處是固定白燈,像氣象塔。
一處是低矮平台,燈很散。
還有一處在輕輕晃,像錨泊的舊燈船。
「哪個是假,哪個是真。」
「都假。」
聞紹開口。
「真入口在它們後面。」
「潮道口在哪。」
「從氣象塔偏西八碼,再壓半個弧。」
「那邊會有一塊黑色礁背。」
「貼礁背進去,等潮水退到底,就能看見斜坡。」
徐天龍盯著潮位表。
「還有四十二分鐘。」
王大力把引航艇往左一打。
「那就狠狠干。」
船頭切開浪面,直奔霧裡。
可剛衝出去不到三分鐘,徐天龍臉色就變了。
「後面有船跟上來了。」
「幾條。」
「兩條。」
「小,快。」
陳默已經趴到艇尾。
「是武裝快艇。」
「像從拖船那邊分出來的補刀隊。」
王大力罵了一聲。
「陰魂不散。」
林楓頭都沒回。
「能不能甩。」
「直線跑不掉。」
「那就不跑直線。」
他抬手指向右前方那片浮標區。
「插進去。」
「明白。」
引航艇猛地切向右側。
一連串舊浮標在浪里起伏,間距很亂。
王大力硬是把船身扭成一條蛇,在浮標之間穿來穿去。
後面兩條快艇顯然沒料到他們敢這麼走,速度一慢,距離被拉開了一點。
「幽瞳。」
「在。」
「先打左邊那條的前燈。」
砰。
槍響很悶。
左側快艇的探照燈瞬間炸開,整條船在黑里猛地一晃。
「再打右邊駕駛窗。」
砰。
玻璃碎裂,後方頓時傳來罵聲。
王大力咧嘴。
「漂亮。」
但下一秒,海面上突然亮起一串更低的黃燈。
沈策聲音一緊。
「別再往右。」
「那邊是舊拖纜區。」
「水下可能有廢鋼纜。」
王大力急忙回舵。
船身擦著黃燈過去,底部果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刮擦。
眾人臉色都變了下。
「還好只蹭了一下。」
「別走那邊了。」
「知道。」
後方快艇還在追,但因為兩次吃虧,已經不敢壓得太近。
林楓轉回頭。
「接線人。」
「你們跳板的人,看到後面有追兵,會怎麼反應。」
接線人臉色發青。
「會認為出事了。」
「然後呢。」
「外閘提防,內閘備槍。」
「會不會先開第一道。」
「如果看到我在船上,會。」
林楓點頭。
「那就夠了。」
又過了十來分鐘,海霧慢慢散開一些。
那處黑色礁背終於露出來了。
看著不大,卻像一塊趴在海上的斷牆,把後面的水面完全遮住。
聞紹盯著前面。
「繞過去。」
「慢一點。」
「潮道很窄。」
王大力壓下油門。
船貼著礁背滑進去,浪聲一下小了,四周安靜得詭異。
徐天龍低頭看潮位。
「八碼以下了。」
「再等三分鐘。」
陳默忽然低聲道。
「前面有東西冒出來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海水退下去一截,一道灰白色的混凝土斜坡正慢慢從黑水裡露出來,斜坡盡頭,是一扇嵌在礁壁里的鐵閘。
閘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
像廢棄氣象補給口。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入口就在這。
「鑰片給我。」
林楓伸出手。
徐天龍立刻把那枚金屬鑰片遞過去。
接線人盯著那扇閘,嗓子發緊。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你廢話是真多。」
王大力一把把他拎起來。
「等會兒你站前面。」
「敢喊,我先把你丟海里餵礁。」
聞紹靠在艙壁邊,突然低聲說了一句。
「看左上角。」
林楓抬眼。
鐵閘左上方果然有個很小的暗窗,裡面像有影子一閃。
「外閘值守醒了。」
「接線人,準備說話。」
「說什麼。」
「說你該說的。」
林楓把槍頂在他後腰。
「說錯一個字,死。」
船頭輕輕頂上斜坡。
金屬刮擦聲在夜裡極細,卻格外清楚。
暗窗里的人影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隻手電從裡面照出來,冷白的光正好打在接線人臉上。
「誰的船。」
裡面傳來一聲喝問。
接線人嘴唇發白,喉結滾了滾,終於開口。
「後灣引航。」
「臨時回靠。」
「開外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