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而行,在夜色籠罩的秘境中向深處飛遁了約莫一個時辰。
頭頂淡金色的天穹漸漸泛起微光,秘境中的晝夜開始交替,四周的景物在晨光中變得清晰起來。
一路上遇到的修士明顯多了起來。
金丹秘境方圓萬里,進入其中的金丹修士不過百餘人,分散開來本不該如此頻繁地相遇。
但隨著時間推移,所有修士都在向秘境深處推進,相遇的概率自然越來越大。
李牧歌先後感知到了四五撥人的靈力波動。
大多數人都行色匆匆,彼此隔著數十里便各自繞開,誰也不願在秘境中節外生枝。
只有一撥三人同行的修士遠遠地朝他們這邊多看了兩眼,但在感受到兩人的氣勢,便不再關注。
又飛遁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地勢驟然開闊起來。
連綿的丘陵到這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袤的平原。
平原地勢極為平坦,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刃齊齊削過,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火山灰,踩上去鬆軟無聲。
平原上零星散落著一些巨大的石柱殘骸,石柱表面刻滿了風化的陣紋,早已看不清原本的紋路,只能隱約辨認出它們曾經屬於一座規模宏大的建築群。
而在平原的盡頭,李牧歌看到了一座城。
不是遺蹟,不是廢墟,而是一座完整的、有城牆有城門有街道的城池。
城牆高約三十丈,通體由一種暗青色的巨石砌成,石縫之間沒有任何粘合的痕跡,卻嚴絲合縫得連一張紙都插不進去。
城牆上每隔百丈便聳立著一座八角形的箭塔,塔身上覆蓋著厚厚的銅綠,看起來歷經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風霜。
城門洞開,門洞上方刻著四個古篆大字——熔岩古城。
字跡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但筆畫之間殘留的靈力波動仍然清晰可辨,顯然不是凡人所刻。
城門口沒有人把守,但城門前方的空地上卻聚集著二三十名修士。
他們三三兩兩地分散站著,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盤膝打坐,還有的抬頭望著城牆上的某個方向,似乎在等待什麼。
這些人服飾各異,有東荒修士的道袍裝束,也有南疆的獸皮短褂與黑袍蟲紋,甚至還有幾個身穿中州華服的修士,衣袍上繡著繁複的族徽與紋章。
李牧歌和白子畫的到來引起了一陣短暫的注視。幾個修士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便各自收回了視線。
李牧歌和白子畫在人群邊緣尋了一處空地站定。李牧歌掃了一眼城門的方向,發現城門雖然大開,卻沒有一個人進去。所有人都在外面等著,似乎有一道無形的門檻橫在城門之前。
「道友,」李牧歌朝身旁的赤袍修士,抱拳問道,「敢問為何大家都在城外等候?」
那赤袍修士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金丹後期修為,面容粗獷,下巴上留著一撮被火燒過的焦黃鬍鬚。
他見李牧歌主動搭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座城有些古怪,城門雖然開著,不過現在有禁制擋著,進不去。」
「禁制?」
「對。」赤袍修士抬手指了指城門上方,「你們看城門洞裡面。」
李牧歌順著他的指引仔細看去。城門洞內約莫三丈深的位置,有一層極淡的赤紅色光幕橫貫其中,光幕透明度極高,若不是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光幕表面時不時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像是平靜的水面被風吹皺。
「這層禁制每隔四個時辰會消退一次,每次消退一炷香的時間。」赤袍修士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上一輪消退是兩個時辰前的事,下一次消退大概還有兩個時辰。」
「有人進去過嗎?」
「有。」赤袍修士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忌憚,「進去了三批人。第一批進去的是南疆那伙人,四個人,進去之後再沒出來過。第二批進去的是一個中州的劍修,單人獨劍,也沒出來。第三批是六個散修結伴進去的,也沒動靜。」
他頓了頓,指了指城牆:「這城牆上面有禁空禁制,飛不上去。整座城就這一個城門能進,但進去之後就徹底斷了聯繫,神識探不進去,傳音符也發不出來。誰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情況。」
李牧歌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一座完整的古城,設定了規律的禁制消退時間,允許修士進入卻又隔絕一切信息外傳。
李牧歌決定留下來看看,不過還是徵求了白子畫的意見。白子畫聞言,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目光投向那座城門洞中若隱若現的赤紅光幕,眸中閃過一絲思索的神色。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里,陸續又有十幾名修士從不同方向趕來。其中有三人讓李牧歌多看了兩眼。
第一人是一個身穿月白僧袍的年輕僧人,頭頂戒疤,手持一柄九環錫杖,腳踩芒鞋,步履從容地從西面走來。
他的修為是金丹圓滿,但讓李牧歌注意的是他身上的氣息,有一種莊嚴厚重、帶著淡淡檀香味的氣息,與他所見過的任何修士都截然不同。
西域佛修。李牧歌在學海翻閱典籍時見過關於西域佛門的記載,但那片地域極為遙遠,與東荒之間隔著死亡沙海,東荒很難見到。
第二人是一個身披重甲的女子。她的鎧甲呈暗金色,甲片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每走一步甲片便碰撞出低沉的金屬聲響。
她的面容被面甲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暗紅色的眼眸。她身後背負著一柄比她整個人還要高的巨劍,劍身上刻著一條蜿蜒的血槽,血槽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流動。
她的修為也是金丹圓滿,但李牧歌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子的真實戰力恐怕遠超她的修為。
第三個人出現在禁制即將消退前的一炷香。
那是一個身穿墨黑色錦袍的青年,面容俊朗,氣度不凡。他的衣袍左胸處繡著一枚銀白色的族徽——一座被鎖鏈纏繞的山峰。
鎮獄皇朝的族徽。
李牧歌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剛剛殺了安東烈,安東烈雖然只是安東侯府的庶子,但終究是鎮獄皇朝的人。
墨袍青年走到城門前,負手而立,抬頭打量著城門上的「熔岩古城」四個大字,完全不在意周圍修士投來的各色目光。
赤袍修士湊到李牧歌耳邊,壓低聲音道:「鎮獄皇朝的人,之前就在附近,但一直沒露面,不知道在等什麼。現在禁制快消退了才出來,怕是早就知道這座城的底細。」
李牧歌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城門洞中的赤紅色光幕開始發生變化。
光幕的顏色從深紅逐漸變淺,透明度越來越高,表面翻湧的漣漪也越來越劇烈,像是燒開的水面在沸騰。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光幕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城門洞徹底敞開。
聚集在城外的修士們騷動起來。有幾個人率先沖了進去,身形一閃便沒入了城門洞的陰影之中。緊接著,更多的人開始魚貫而入。
鎮獄皇朝的墨袍青年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一個人走進了城門。
那身披暗金重甲的女子緊隨其後,巨劍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
西域佛修雙手合十,朝城門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拄著九環錫杖緩步走入。
「走吧。」李牧歌和白子畫對視一眼,並肩朝城門走去。
跨過城門洞的瞬間,李牧歌敏銳地感覺到一層無形的波動從身體表面掃過,像是一隻冰冷的手在他的經脈中摸了一遍。那種感覺轉瞬即逝,隨即眼前豁然開朗。
城門之後的景象與外面的黑色火山灰平原截然不同。
一條筆直的石板大道從城門向城中心延伸,大道寬約十丈,兩側是鱗次櫛比的石屋與樓閣。
石屋的牆壁上爬滿了暗紅色的藤蔓,藤蔓的葉片肥厚多汁,邊緣處泛著淡淡的紅光,將整條街道映照得如同黃昏。
街道上並不空曠。
大道兩側每隔數十丈便站著一尊石像。石像約莫兩人高,造型各異,有的持刀,有的握斧,有的張開雙臂作仰天怒吼狀。
石像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石皮,石皮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隱約有岩漿般的光芒在緩緩流動。
而這些石像並不是靜止的。
就在李牧歌和白子畫踏上石板大道的同時,離他們最近的兩尊石像同時發出了咔嚓咔嚓的脆響。
石像表面的石皮如同蛋殼般碎裂剝落,露出內部熾熱的岩漿核心。
兩尊石像緩緩扭過頭來,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兩團暗紅色的火焰。
熔岩石傀。
兩尊石像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普通傀儡,它們身上竟然有靈力波動,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是活物的氣息。
「這些石像是活的。」白子畫說出了李牧歌心中的判斷。
霜天劍出鞘半寸,劍身上寒霜瀰漫,周圍的溫度驟降了幾分。
那兩尊石像似乎對寒氣極為敏感,眼中紅光大盛,同時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邁開粗壯的石腿朝兩人撲來。
它們的動作比外表看起來要快得多。
他側身避開第一尊石像劈下來的石刀,右掌裹挾著焚天真意,一掌拍在石像的胸口。
熾熱的掌力透體而入,石像胸口的岩漿核心猛地一顫,表面的石皮炸開一大片,露出內部翻湧的暗紅色岩漿。
石像踉蹌後退了兩步,但沒有倒下。它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破洞,然後渾不在意地再次撲了上來。
物理攻擊效果有限。
李牧歌皺了皺眉,焚天槍出現在手中。這一次他不再試探,槍尖上凝聚出一縷生死真意,一槍刺向石像胸口的岩漿核心。
混沌灰光觸及岩漿核心的瞬間,核心猛地一顫,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炸裂開來,暗紅色的岩漿四濺飛射。
石像眼中的火焰驟然熄滅,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然後嘩啦一聲散成一地碎石。
另一邊,白子畫也解決了第二尊石像。他的手法更乾脆——霜天劍一劍斬出,直接將石像連同其體內的岩漿核心一併凍結成一坨冰疙瘩,然後劍尖輕點,冰疙瘩碎裂成無數冰晶。
兩人對視一眼,繼續沿著石板大道向前走去。
一路上又遇到了七八尊熔岩石傀,有的是持刀持斧的人形,有的則是虎豹之類的妖獸形態。
有了經驗之後,處理起來並不困難——只要擊碎它們體內的岩漿核心,石像便會自行崩潰。
李牧歌注意到一個細節。
越靠近城中心,石像體內的岩漿核心就越大,顏色也從暗紅色逐漸變成赤紅色,溫度越來越高,防禦力也越來越強。
最初的那尊石像只需要一槍就能解決,而靠近城中心的石像則需要三槍甚至五槍才能擊碎核心。
半個時辰後,石板大道走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廣場,直徑約有三百丈。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逾百丈的石塔,塔身呈八角形,通體由那種暗青色的巨石砌成,與城牆的材質一模一樣。
塔身上沒有任何門窗,只有塔頂處有一圈環繞塔身的陽台,陽台上隱隱可以看到有光芒在閃動。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名修士,都是先於他們進入城中的那些人。
他們分散在廣場各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石塔底部的唯一入口上——那是一扇青銅大門,門上刻滿了繁複的陣紋,陣紋的核心處鑲嵌著七顆拳頭大小的赤色靈晶。
七顆靈晶中有四顆已經亮起,另外三顆則是暗淡的。
鎮獄皇朝的墨袍青年站在青銅大門前,正伸手按在其中一顆暗淡的靈晶上。靈晶在他掌下緩緩亮起,從暗淡變成微紅,又從微紅變成赤紅,最後轟然一聲迸發出刺目的赤光。
第五顆靈晶亮了。
墨袍青年收回手,退後兩步,抬頭看著那扇青銅大門。大門紋絲不動。
「還需要兩個人。」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廣場上的眾人,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門需要七個人同時注入足夠的火屬性真意才能打開。現在亮了五顆,還差兩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