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歌三人自天劍宗山門出來後,便一路御空疾馳。
天劍域秋日的天穹高遠澄澈,如同一塊洗過的琉璃,罡風從身側掠過,帶著山野間草木的清氣,也裹著幾分霜意。
眼前的山川河流越來越熟悉,每掠過一座熟悉的峰巒,三人的身形便鬆弛一分,仿佛連呼吸都與這片天地的靈氣重新契合在了一起。
不到兩個時辰,虹東郡的地界已在腳下鋪展開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清安道院那七座連綿的山頭。
不同於昔年略顯簡陋的模樣,七座山頭如今各具氣象——主峰上道院建築鱗次櫛比,飛檐斗拱錯落有致,青瓦白牆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東側的山頭被整個削平,開闢出了一片極為寬闊的演武場,隱約可以看到弟子在場上縱躍比試,兵刃交擊之聲遙遙傳來,雖細微卻透著勃勃生氣。
西側的山頭則多了一座三層高的丹樓,樓頂的煙囪中飄出淡淡的藥香,那香氣並不濃烈,卻沉厚綿長,順著秋風散入天際,令人聞之便覺神思清明。
七座山頭之間,一道流光溢彩的陣法光幕如水波般籠罩其上,陣紋流轉之間靈力充盈飽滿,細看時如無數星辰在光幕中明滅不定,品階赫然已升至三階上品——正是李家耗費數年心力重新布設的七星鎖雲大陣。
道院外,原本空曠的山腳下多了一座城池。
城牆不算高大,約莫兩丈有餘,但通體由青石壘砌,格局規整,街道縱橫,城門洞開,城中往來修士絡繹不絕,叫賣聲、談笑聲混在一起,竟已有了幾分繁盛城鎮的氣象。
幾艘中型靈舟正停靠在城外的臨時碼頭上,有的修士在卸貨,一箱箱靈材從艙中搬出;有的則在裝運,碼得整整齊齊的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甲板。碼頭邊的匾額上刻著三個大字——清安集,字跡敦厚有力。
李牧歌俯瞰著這片景象,眼中閃過一抹真切的笑意。短短數年,變化竟然如此之大,大到他甚至有些恍惚。
三人按下雲頭,繼續前行,直至青木崖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才收斂了目光中的詫異。
青木崖的崖壁上爬滿了碧綠的靈藤,藤葉在風中翻湧如浪,崖頂的李家老宅掩映在蒼翠古木之間,與記憶中的模樣並無二致,只是崖腳下多了一圈新砌的防護石牆。牆身銘刻著密密麻麻的防禦陣紋,每當日光斜照,紋路便會泛起淡淡的銀光,顯然是擴建過的外圍防線。
三人落在大門外,便有守門的年輕子弟快步迎了上來。
那子弟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容稚嫩,衣襟上還沾著修煉時留下的丹灰,看到三人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來人,激動得聲音都高了幾分:「見過二伯!見過霆叔!見過大哥!我這就去通報族內!」
李牧歌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篤定:「不用了,族內已經知道了。」
三人剛到青木崖外圍時,族中金丹修士的神識便已無聲無息地掃過,鎖定了他們的氣息。此刻大殿中,李敦豪、李本書、霍思燕、李牧鳴和李和楓應當已經等在那裡了。
李牧歌正要抬腳跨過門檻,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而爽朗的呼喊:「二哥!」
不必回頭他也知道是誰。他轉身看去,李牧逸正收起肩頭那隻碧火雀——雀鳥靈巧地一扇翅膀,化作一縷碧焰沒入他腰間的靈獸袋。身形一晃,人便已出現在他面前。
李牧逸穿著一身沾了些許礦塵的深褐色短袍,腰間掛了好幾個儲物袋,鼓鼓囊囊的,面上風塵僕僕,袖口還蹭著一道不知哪裡沾來的赤銅鏽跡,顯然也是剛趕回來不久。
李牧歌神識掃過,發現李牧逸的氣息已是金丹後期,靈力渾厚凝練,帶著一種礦山深處特有的剛硬鋒芒,仿佛整個人都被礦脈中的庚金之氣反覆淬鍊過,顯然這幾年沒少奔波征戰。
「見過五哥。」李牧霆恭敬行禮。
「見過五叔。」李和均也跟著抱拳。
李牧逸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李牧霆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兄弟間特有的親昵與直爽:「嗯,不錯!出去一趟長進不少,身上的公子氣都沒了,看來是沒少吃苦。」
李牧霆咧嘴笑了笑,揉著被拍疼的肩膀:「去了中州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我們這點天賦,放在那邊真不算什麼。」
李牧逸又看向李和均,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滿意之色:「和均也結實多了。這身骨,比他當年強。走吧,先進去說話,爺爺和七叔估計都在裡面等著了。」
四人邊走邊說,穿過青木崖的前院。一路上遇到不少族人,紛紛駐足行禮,眼中滿是敬意與欣喜。
李牧歌注意到院中的靈植比從前茂盛了許多,一株株靈茶樹修剪得齊整,葉片翠綠欲滴;牆角種了幾株他從未見過的靈木,葉片呈墨綠色,邊緣泛著淡金光澤,葉脈間隱隱有靈氣流轉,顯然是從外面引種回來的新品種。
步入大殿時,李敦豪已經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目光卻依舊銳利。李本書坐在他左側,手邊的茶盞冒著裊裊熱氣;霍思燕坐在右側的下首位置,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神態安然。李牧鳴和李和楓站在一旁,見四人進來,紛紛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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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歌走到大殿中央,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有勞爺爺牽掛,孫兒平安歸來。」
李敦豪的目光在四個晚輩身上逐一掃過,見他們氣息穩定、神色從容,沒有半點強撐的痕跡,這才微微頷首,面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回來就好。都入座吧,跟我們好好說說,中州是個什麼光景。」
「是。」
李牧歌應了一聲,走到霍思燕座位的左側坐下。
霍思燕轉過頭來,目光在丈夫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見他雖然瘦了些許,下頜的線條更顯分明,但精神飽滿、修為精進,眸中光芒比從前更加沉靜堅定,她這才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那隻手溫熱柔軟,將數年的牽掛與等待都化作了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
李牧歌坐定後,先大致說了從東極道院到中州的行程——滄瀾雲舟橫渡東荒近一載,雲海蒼茫,途中歷經風雨雷電;途經四大戰域,處處烽煙遺蹟;東極道院十年的試煉選拔,無數天驕爭鋒;大安秘境開啟後的種種兇險與機緣。
他揀要緊處說,避開了那些過於瑣碎的細節,重點講了金丹秘境中的五行遺蹟、熔岩古城仙衛殿的試煉關卡,以及最終從天衍皇朝金焱一族手中換來的那筆厚實交易。說到驚險處,殿內幾人不自覺屏住了呼吸;說到交易達成時,李敦豪的眉梢才微微揚起。
而後李牧歌又將大安秘境的收穫系統地說了一遍。
功法、秘術、丹藥、器物、靈木靈藥、修仙百藝傳承,一路講下來,殿內眾人的面色從期待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欣喜。李敦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心情大好的習慣性動作,指尖叩擊烏木發出沉實的脆響。
李本書放下手中的茶杯,因為用力稍重,杯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激動:「六階功法三部、五階功法五門、五階秘術兩門、仙術一門,再加上這三十七門百藝傳承……牧歌,你這一趟帶回的東西,足夠家族傳承數千年了。」
李牧鳴在一旁默默算了算,低聲自語道:「如此一來,咱們李家的底蘊,就是與天劍宗相比也不遑多讓了吧?」
李敦豪沒有說話,但眼底深處那一抹光芒卻明顯亮了許多。
他想得比在座眾人都遠——有了這些功法和傳承,李家就有了培養更多金丹修士的本錢;有了靈木靈藥和百藝傳承,家族的靈植園、丹堂、煉器坊便能自成體系、自給自足。等到牧歌和本書這些人將來結嬰成功……他壓下那個念頭沒有繼續往下想,但嘴角的弧度卻壓都壓不住,連帶著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李牧歌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中,心中也是安穩了幾分。他將儲物袋重新系好,話鋒一轉:「爺爺,我方才來時看到清安道院外多了一座城,七星鎖雲大陣也升到了三階上品。我想聽聽這些年家族的變化。」
李敦豪笑著點了點頭,朝李和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讓小楓與你們說罷。你們走後,家族經過考核選拔,讓和均暫代了族長一段時間,之後便交給小楓接手了。虹東郡能有如今的面貌,大半功勞都要歸小楓的規劃和操持。」
「見過二伯,見過諸位長輩!我這就講講家族的近況。」
李和楓聞聲站起身來,面上帶著幾分被當眾誇讚的靦腆,耳根微微泛紅,但很快便恢復了從容沉穩的模樣。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卷獸皮地圖在長案上展開,那是虹東郡及周邊地勢的詳細標註,比十年前那張大了將近一倍,上面多了不少硃砂新批的標記,山川河流、礦脈靈田皆歷歷在目。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首先是領地方面。兩年前天劍宗發布了萬仞山脈外圍的開荒任務,我李家響應號召,向山脈方向拓展了兩座山頭的控制範圍,青石嶺和楓葉坪。
青石嶺的礦場已經穩定產出玄鐵礦和青金石,礦洞每日三班輪換開採,產量穩中有升;楓葉坪則開墾了三百畝靈田,土質肥沃,靈氣充沛,我們將其用作新品種靈米的試種區,今年第一季收成便比預期高了兩成。兩處山頭都已完成了初步的防禦陣法和巡邏布防,暫未發生過大的衝突。」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其次是坊市。清安坊市經過擴建已穩定運營,規模比十年前擴大了三倍有餘,如今已是虹東郡周邊最大的散修交易集散地,每月交易流水折合靈石約有百萬餘下品靈石。坊市中常駐的散修攤販已近兩百戶,茶樓、客棧、煉器鋪子一應俱全。
此外,兩年前我們在青石嶺腳下新開了一處小坊市,名為石嶺集,專門面向萬仞山脈一帶的採藥人和散修。集子規模雖不大,只一條主街並兩條小巷,但因位置極好,恰扼守進山要道,近半年來人流量穩步增長。前些日子石嶺集還引來了兩家外來的商隊,一家主營符籙,一家專做靈材收購,都願意長期駐點。」
「然後是清安道院。道院如今登記在冊的弟子約有三千餘人,其中築基以上者九十七人,較你們離開時翻了近一番。道院在七座山頭的基礎上擴建了丹樓、器坊和陣法堂,七星鎖雲大陣也升到了三階上品,足以抵禦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進攻。
此外,道院還在東側山頭上建了一座大型藏書閣,分上下兩層,將族中一部分三階以下的功法與秘術拓印存放其中,供道院弟子按貢獻兌換學習。如今每日去藏書閣借閱拓印的弟子絡繹不絕,門檻都快被踏平了。」
「至於赤金界……」李和楓抬頭看了一眼李牧逸,「方才牧逸叔應該也與二伯提過了。那處空間裂隙穩定可靠,靈氣波動平穩,與赤金界的金冕山的交易已進行了將近一年,每月以靈米和丹藥換取赤銅精礦、玄鐵岩和少量三階伴生靈礦,礦石產出足以供應族中的煉器作坊還有剩餘。
另外,牧逸叔最近也在嘗試與赤金界的另一個勢力建立初步聯繫,對方似乎對咱們的靈茶頗感興趣,正進一步接洽中,為後續拓寬貿易渠道做準備。」
青石嶺和楓葉坪兩座山頭雖然算不上什麼大產業,卻是李家向萬仞山脈方向拓展的戰略支點。有了這兩塊跳板,日後往山脈深處推進便有了穩固的落腳處。
石嶺集的開設也極為明智,等於在散修群體中紮下了一面李家商號的旗幟,口碑和觸角同時延伸出去,日後若有更多坊市陸續開起來,便能串成一條完整的商貿鏈。
李牧歌點了點頭:「石嶺集這個布局很好,日後再開坊市時可以沿用這個思路。另外赤金界的情況還要再多探查探查,了解各大勢力的分布和彼此恩怨,以及赤金界還與什麼世界有交易,我們能不能通過赤金界搭上那條線,把生意做到更遠的地方去。」
李和楓應聲記下,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要點錄入,然後將地圖仔細收好,重新落座。
殿內的氣氛比方才鬆弛了許多,茶香混著院中飄來的桂香,在梁間淡淡縈繞。李牧逸這才找到空檔插話,將自己在赤金界與宋金崖的最新交易情況補說了一遍,特別提到金冕山最近與金宵門爭奪礦洞的事。
兩邊為了一條新發現的富礦脈已經交惡數月,宋金崖那邊人手摺損不小,護山大陣都開啟了大半,接下來一段時間對靈米和丹藥的需求只會更大,催貨的傳訊符這幾日一道接一道地送來。
李敦豪聽完,沉吟片刻,手緩緩捋過鬍鬚,開口道:「赤金界那邊的事,牧逸繼續盯著。靈米和丹藥的供應不能斷,這是信義,也是長遠之計;但也要留有餘地——萬一那邊出什麼大變故,我們不能把所有籌碼都押在一處。族中的儲備糧庫要始終保持至少三成滿倉,丹藥也要留足自家的應急份額。」
「孫兒明白。」李牧逸鄭重應下,將這幾句話記在了心裡。
眾人又說了一陣話,將各處產業的盈虧、族人進境、外界局勢大致摸了個底,會議方才散去。
李牧歌從大殿中走出來時,已是午後時分。秋日的陽光穿過古樹的枝葉,篩落在青石地面上,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靈桂香氣。
他沿著迴廊朝後院走去,腳步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在細細感受家宅中這種久違的安寧。剛轉過一道月洞門,便看到了兩道等候已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