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機秘境深處的靜室中,李和源緩緩睜開了眼睛。
靜室不大,四壁以青灰岩磚砌成,沒有窗,只在頭頂開了一尺見方的天窗,秘境中恆定的柔和天光便從那處灑下來,落在石床上,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圈淡金色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藥香,床頭的幾株安神草,藥力綿長而溫潤,日夜不停地滋養著他受損的經脈。
那幾株安神草的葉片已經枯黃了大半。
李和源的意識其實清醒得比他預想的要早。
體內那股侵蝕經脈的血氣被李牧歌以生死真意強行拔除之後,他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骨架,虛弱得連抬起手指都覺得沉重。
經脈中殘留的靈力像被凍住的溪流,乾涸、凝滯,每運轉一分便像有什麼細碎的東西在血管里刮擦,隱隱作痛。
但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明。
那些發狂期間的混沌記憶片段在他腦海中交錯閃爍,起初像是隔著毛玻璃的影像,模糊不清。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指尖傳來遲滯的觸感,像是隔了一層棉花在觸碰石面,但肌肉確實聽從了他的指令,這讓他微微鬆了口氣。
靜室的門幾乎是同時被推開的。
李和楓快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長袍,袍角還沾著外面靈植園裡的露水,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的。
看到李和源已經坐起了身,他一直在下頜線上繃緊的那塊肌肉終於鬆了幾分,眉心的褶子也淺淺地化開了一絲。
他沒有多說什麼,在床邊的石凳上坐下,伸手探了探李和源腕間的脈門。
指尖搭上去的一瞬間,他的神識便探入了對方的經脈,三息之後,他收回手,面色依舊平靜,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
經脈中血氣的殘餘比他預想的少,李牧歌那一手生死真意拔得極乾淨,但經脈壁本身被血氣灼傷過,需要時間慢慢修復。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李和源啞著嗓子道:"靈力還有些虛浮,運轉時經脈里像有沙子在磨。但神識已經清明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青白的指尖上。片刻後,不等李和楓追問,便主動開口:"我在段家遇到了些東西。"
李和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種目光不是審視,也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沉穩的、耐心的等待,他知道李和源需要按自己的節奏把事情講完。
李和源靠在床頭的石壁上,慢慢講了起來。
段家那片靈植圃,種植的主要是二階火屬性的靈植——赤焰草、火靈芝、炎陽花之類的品類。
他剛到的頭幾天一切如常,培育的手法和靈植的長勢都沒有異樣。
靈植圃打理得很精心,土壤是上好的赤焰靈土,靈泉灌溉的間隔也合規矩,靈植的品相在同階中算是上品。
直到第三天。
段家那位靈植管事搬來了一箱血色晶石,說是段家新開採出來的靈礦,富含火屬性靈力,摻在靈土中可以替代常規的靈肥,讓靈植的長勢更快。
那管事說這話時語氣尋常,像是在介紹一種再普通不過的改良靈肥,甚至還笑著補了一句"這東西產量大,成本也低,比市面上的火系靈肥好用得多"。
李和源當時並未多想。
他見過用各種靈礦粉末做靈肥的手法,火靈砂、赤銅礦屑、地脈炎晶的碎末,甚至有人用過二階火系妖獸的骨粉。
其中確實有一些稀有礦種能大幅提升靈植的長勢,只要配比得當,對靈植無害。他心想段家既然能拿出這種東西,多半是段家秘方,不算什麼稀奇事。
但當他將那些血色晶石碾碎摻入靈土後,他開始留意到不對勁的地方。
最初的變化是氣味。
晶石碾碎的瞬間,一股極淡的血腥味從粉末中散出來,混在靈土原本的火屬性燥熱氣息里,若不是他對靈植的氣息變化極其敏感,幾乎不可能察覺。
那味道不像礦石,倒像……像把一塊生肉在烈日下曬了三天後散發出的那種腥甜。
然後是靈植的變化。
赤焰草的葉片在三天內變厚了將近一倍,葉緣的鋸齒變得更密更尖,顏色從正常的赤紅變成了暗紅偏紫,葉脈中隱隱能看到細如髮絲的血色紋路在緩緩流動——不是靈力循環的正常光澤,而是那種紋路本身在蠕動,像有無數條細小的蛇在葉片內部穿行。
他湊近了仔細觀察,甚至能聽到葉脈中傳來極微弱的"沙沙"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液體中遊動。
火靈芝的變化更加劇烈。它的生長周期縮短了整整一半,原本需要兩月才能成熟的品相,不到一個月便長得極為飽滿。
菌蓋比正常的大了兩圈,邊緣微微上翹,表面透出一種詭異的油潤光澤,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動物油脂。
他用手觸碰菌蓋時,指尖傳來一陣微微的溫熱,不是靈植本身蘊含靈力的溫潤,而是一種更躁動的、帶著脈搏感的溫度,仿佛他觸碰的不是一株靈草,而是一塊活著的肉。
靈植變異了。
"那些變異靈植,"李和源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怕隔牆有耳,又像是那個記憶本身讓他不舒服,"藥性變了。正常的赤焰草應該是溫補火系經脈的,性平而持久,入體後慢慢化開。但用血晶培育出來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服食之後靈力會劇烈躁動,如同在經脈中灌了一團滾燙的鐵水。那種熱度不是火屬性靈力的正常溫熱,而是一種帶有攻擊性的灼燒,像鐵水灌進冰窟窿里,經脈被燙得痙攣,靈力不受控制地亂竄。
但奇怪的是,那股灼燒過後,經脈會有一種……被拓寬了的感覺。靈力運轉的速度確實比平時快了三成不止。"
"你試了?"李和楓的聲音沉了下去。
不是質問,語氣里沒有一絲責備。但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兩塊石頭砸在石床上,沉悶而有力。
李和源沉默了片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仍然微微發抖的雙手,點了點頭。
"我當時覺得那些變異靈植是一種新的藥理方向。"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解釋,"我是靈植師,面對從未見過的靈植變種,想弄明白它的藥性到底是什麼——是毒性?是變異?還是某種未知的進化路徑?
起初量很少,只取了指甲蓋那麼一片赤焰草葉磨粉化水,喝下去之後確實感到靈力運轉加快了不少,身體也有些發熱,但都在可控範圍內。我以為這是變異靈植的特殊效果,並沒有在意。"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當時的狀態。指尖無意識地在被單上攥緊又鬆開。
"但後來我發現,那種躁動感消退之後,體內會有一種空虛的渴望。
不是想吃飯,也不是想睡覺,而是一種更底層的、來自經脈深處的渴求——像是經脈被那種東西拓寬之後,便不肯再縮回去,它在叫囂著要更多的填充。想再服一次。就一次,試試更大的劑量。"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意識到不對勁,並且我在修煉時自己嘴,咬出了血。"
"我開始意識到那不是藥理反應,是某種侵蝕。那些血晶里藏著的東西,不是靈力,而是某種意志。它已經再我的神識里紮根。"
"我便以家族急召為由辭了段家的任務,趕了回來。
沒有再接觸那些靈植,但經脈中的躁動反而更厲害了,像是習慣了被填充的東西突然斷了供給,開始反噬。
我本以為扛一扛就過去了,沒想到回到千機秘境後,症狀不減反增。我試著閉關壓制,但血氣發作那晚,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剩下的部分不必再說——發狂的事,李和楓比他還清楚。
靜室中安靜了片刻。
天窗中落下的光斑已經移到了床尾,靜室里暗了幾分。安神草最後的藥力隨著葉片的枯黃一點點消散,空氣中那股溫潤的藥香也淡了。
李和楓站起身來。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李和源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易碎的東西。
"你先好好休養。血晶的事我會查。"
他的語氣平穩,甚至稱得上溫和。但李和源注意到,李和楓轉身時背對著他的那一瞬間,下頜線再次繃緊了,太陽穴處的青筋微微鼓了一下。
那是一種被壓到極致的怒意。
李和楓從靜室中走出時,石門在身後沉沉合上。他的面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但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靴底踩在石徑上發出短促而利落的聲響。
剛回到議事廳門口,一名負責情報的族人便快步迎了上來,雙手遞上一枚玉簡:"楓哥,赤焰郡那邊有消息了。"
李和楓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中的信息不長,是負責盯梢段家的探子發回來的。
字體是探子慣用的瘦金體,一筆一畫寫得極快,墨跡收筆處帶著急促的鉤鋒——寫這枚玉簡時,探子的手應該也不太穩。
最近數日內,段家先後有三批修士離開赤焰郡。
每批約莫十幾人,領頭的都是築基中期以上的修為,合計數十人。他們離開的方向都是萬仞山脈,並未遮掩行蹤——或者說,根本沒有必要遮掩。
這些修士大多穿著段家的族服,腰間佩著段家的令牌,大搖大擺地出城,沿途的酒肆茶樓里甚至有人議論"段家這是要大幹一場了"。
探子根據他們的行進方向和速度判斷,目的地應該是鼓林一帶。
那裡是地勢險峻,瘴氣瀰漫,尋常修士輕易不會深入。
探子猜測,這應該是段家響應天劍宗號召派出的空間裂隙探索隊伍——天劍宗近年來確實在萬仞山脈中發現了數處空間裂隙,號召各郡世家協助勘探。
李和楓將玉簡收好。
他正要轉身,前院方向又傳來一道傳訊符的靈光。
那道靈光不像尋常傳訊符那般平穩柔和,而是在空中急促地閃爍了三次,像是催命一般。
李和楓抬手接住,靈光落入掌心的瞬間便化作一枚薄如蟬翼的符紙,紙面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在趕路時匆忙寫就的。
符紙拆開的瞬間,李和載的聲音從符中傳來,帶著幾分匆忙,以及一絲壓不住的緊張:
"楓哥,段家在鎮奴閣大批量購買礦奴,數目極大,至少百餘頭。全是妖族,體格健壯、妖力充沛的那種。"
"我已經安排李和雷暗中跟蹤那批礦奴的去向。有消息會立刻傳回。"
"另外——"
李和載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從鎮奴閣管事口中旁敲側擊得知,段家最近幾個月來反覆大量購買礦奴,比之前任何時期都要頻繁。
他們說段家從去年秋天就開始陸陸續續地買,每次十幾頭,每隔半月一批,到現在累計不下三百頭。"
"恐怕不光是為了勘探裂隙那麼簡單。"
傳訊符的聲音到這裡便斷了。
李和楓將符紙捏在手中,站在廊下沉默了好一會兒。
秋日的風從院中穿堂而過,捲起廊下懸著的幾盞靈紗燈籠,燈籠里的靈火搖晃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