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冕山的一處山莊,是宋家子弟習武之所。
莊院不大,三進院落依山勢而建,前院是練武場,鋪著整塊整塊的青石板,四角立著鐵木樁,樁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劍痕。
此刻正值午後,赤金界的天穹高懸著一輪熾白的烈陽,金日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將青石板曬得滾燙,連空氣都因高溫微微扭曲。
宋洛站在練武場中央,手中握著一柄長劍。
劍身長三尺二寸,寬兩指半,通體以赤銅精礦混合玄鐵鍛造而成,劍脊微微隆起,劍刃處有一線銀白色的寒光。
這是他自己攢了三年的零用錢,又搭上母親私下補貼的幾塊中品靈石,才請天行古城的煉器師父打出來的。
他今年十六歲,身形抽條般拔高了半頭,卻還未完全長開,胳膊上覆著一層薄而勻稱的肌肉,皮膚被赤金界的日頭曬成淺棕色,額頭上的汗珠在烈陽下泛著細碎的光。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下擺掖在腰間的束帶里,褲腿卷到膝蓋上方,赤足踏在滾燙的青石板上,腳底已磨出了薄薄的繭。
這套劍法他已經練了整整一年。
從最基礎的刺、劈、撩、削開始,每天重複上千遍,直到手腕酸痛得連筷子都拿不穩才算完。
他沒有上乘劍譜可參,只有李牧淵每月來山莊住三天,每次待不過兩個時辰,教一套劍招、改一個姿勢、說幾句點撥的話。
剩下的日子裡,全靠他自己琢磨。
李牧淵教給他的劍法沒有名字,也不是什麼名門正宗的傳承。
那是他結合自己在劍道上的領悟,自行領悟出來的一套劍式,樸實無華,沒有任何花哨,卻每一式都直指劍道本源——快、准、穩。
快,是劍出如電,不給對手留反應的時間。
准,是落點精準,多餘一寸便是浪費力氣。
穩,是底盤生根,無論劍勢如何變化,身形始終不動如山。
宋洛深吸一口氣,將長劍平舉至眉心前方,劍尖微微上翹。
赤金界的烈陽照在劍脊上,將整柄劍映得如同一條流淌的赤金色光帶。
他閉目片刻,丹田內鍊氣八層的靈力沿著經脈湧入右臂,劍尖處凝聚出一層薄薄的劍芒。
第一劍,平刺。劍身與地面平行,直線送出,破風聲極輕,像是利刃切開絲綢時的細響。劍尖在身前三尺處精準停住,紋絲不動。
第二劍,斜撩。劍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弧線,軌跡穩定,角度精準,劍刃切過空氣時帶起一道細微的氣流,將腳邊一片落葉從中剖開,分作兩半。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套基礎劍式,每一次出劍都力求與前一次分毫不差。
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隨即被烈陽烤乾,只留下淡淡的鹽漬。
日頭從正午移到了偏西。宋洛的呼吸已經變得沉重,握劍的手掌虎口處磨出了水泡又磨破,裹了一層薄薄的繃帶,繃帶上洇著淡粉色的血漬。
但他沒有停。靈力的消耗讓他的劍速比最初慢了些許,但每一劍的落點依然精準,劍氣在劍尖處若隱若現,如同風中殘燭般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自己練了多久,只覺得丹田內的靈力已經見底,手臂上的肌肉酸痛到近乎麻木。
最後一劍刺出時,他甚至沒有抱任何希望——只是慣性驅使著他完成了那個動作。
像是一根緊繃的琴弦被撥動,他手中的劍身微微一顫,一道透明而鋒銳的氣流從劍尖處驟然迸發,無聲地向前延伸了三尺,將正前方一株鐵木樁的樹皮削開了一道極淺極細的裂痕。
劍氣。
宋洛整個人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劍,又抬頭看了看那株鐵木樁上那道細如髮絲的痕跡,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那不是劍芒,劍芒是靈力附著在劍身表面形成的鋒芒,是修士以靈御劍的表層體現;而劍氣是劍意凝聚到一定程度後自然外溢的力量,是劍道入門的第一步。
他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院牆外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宋洛循聲望去,便看到一道修長的身影正從山莊側門走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素淨的青灰色長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是普通的玄鐵鞘,沒有任何裝飾,但那股從行走姿態中自然流露出的劍意卻鋒芒內斂。正是李牧淵。
一年多來,每逢約定的日子,李牧淵便會準時出現在山莊中,從不遲到。今日是練習日,他恰好趕來驗收弟子的進度。
宋洛看到師父,先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想要行禮,隨即又想起方才那道劍氣,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師父!我……我剛才好像領悟出劍氣了!"
"是劍氣。"李牧淵面色平淡,但眼底深處確實有一絲滿意之色掠過,"不過還不夠凝練。劍氣能外放三寸只是入門,真正成熟的劍氣可以延展到劍身之外數尺甚至數丈,收發由心,削鐵如泥。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宋洛接回劍,用力點了點頭。他聽著師父的點評,沒有半分沮喪——十六歲領悟劍氣,確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李牧淵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又抬眼看向還站在原地喘氣的宋洛,語氣平淡地問:"上回教你的,練得如何了?"
宋洛精神一振,立刻將劍橫於身前:"我已經熟練了。"
李牧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片刻後才淡淡道:"演示一遍看看。"
宋洛深吸一口氣,站穩腳步,長劍從橫姿轉為豎立,隨即劍身下壓,右手腕一抖,劍刃以一道近乎垂直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而凌厲的弧線。
劍刃破風的聲音很輕,但那股力道卻極為集中,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壓縮在了劍鋒最前端的那一線軌跡上。
"停。"李牧淵開口。
宋洛立刻收劍。
李牧淵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肩,又按了按他的腰側:"肩沉了三分,腰沒有完全轉過去。這招精髓不在手上,在腰胯的轉動。你手上的力道再大,腰沒跟上,劍氣便發不出去。"
宋洛仔細回想了一下剛才出劍時的體感,默默調整了站姿,將腰胯的著力點向前挪了一寸,重新做了一遍。這次劍刃划過空氣時,發出一聲比方才更沉實的輕嘯。
李牧淵微微頷首:"對了。這個體感記住,以後每次出劍前先找腰的發力點,手只是傳遞力量的通道。掌力是根,腰力是源,手只是梢。"
宋洛將師父的話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後鄭重抱拳應下。
李牧淵重新坐回石桌旁,看著宋洛又自行練了幾遍第七式,直到確定姿勢已經糾正過來,才開口說起了正事:"下個月我要回去一趟。族中有事需要我回去,大約走兩個月。
這段時間,你按我教你的那套基礎劍式繼續練,每天至少五個時辰,劍招連起來練,不要拆分。等我回來,會檢查你的進度。"
宋洛點頭應下,隨即又有些猶豫地問:"師父,您的家族是出了什麼事?"
李牧淵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搖了搖頭:"你好好練劍就是。"
師徒二人又說了幾句,李牧淵將宋洛這一周的劍法習練中暴露的問題逐一指了出來,語調平穩,不急不躁,動作行雲流水。
宋洛看得入神,連額上的汗珠滑到眼角都沒顧得上去擦。
當李牧淵講完最後一個要點、端起茶杯準備告辭時,宋洛忽然喊住他,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認真:"師父。"
李牧淵回頭看他。
宋洛站直了身子,手中的長劍豎握在胸前,目光清澈而堅定:"我的天賦是不是很差?"
李牧淵看著他的眼神怔怔出神,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等你修煉出劍意,我帶你去我的家族那邊進修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