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悠悠歲月,在赤金界終年熾烈滾燙的暗紅天光里悄然流淌而過。
金冕山的靜心山莊,歷經三載寒暑淬鍊,早已刻滿了宋洛苦修的痕跡。
前院練武場的青石板原本稜角分明,如今被日復一日的踏足、揮劍打磨得溫潤扁平,鋒芒盡斂。
場地四角用來固定練劍陣勢的鐵木樁,三年間已然換過兩茬,堅硬的精鐵樁身上,縱橫交錯的劍痕層層疊加,深淺密布,比三年前深邃凌厲數倍,每一道紋路都是日夜不輟苦修的見證。
昔日尚且帶著少年青澀的宋洛,如今十九歲,身形已然徹底長開。
他肩寬背挺,腰背如蒼松磐石,褪去了年少單薄,生出修士獨有的挺拔風骨。雙臂之上沒有蠻力堆砌的臃腫肌肉,只有層層勻稱緊緻的腱肉,利落且充滿爆發力。
常年在赤金界烈陽天光下苦修,讓他肌膚覆上一層淺麥色澤,日光灑落時泛著溫潤又硬朗的油亮光澤,是歷經風霜、紮根苦修的健康質感。
他依舊保持著赤足練劍的習慣,三載赤腳踏遍練武場每一寸土地,縱使腳直接踩踏在鋒利細碎的鐵屑之上,也渾然不覺刺痛。
三年磨一劍,他的劍道修為早已今非昔比。
凝練的劍氣不再局限於劍身方寸,可延展至身外五尺有餘,凝而不散、收發由心,尋常精鐵、低階法器觸之即斷,真正做到了削鐵如泥、靈動隨心。
此刻的宋洛,穩穩紮根鍊氣九層圓滿境界,修為底蘊紮實渾厚,只差最後一步沉澱,便可從容叩開築基仙門,站在了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築基門檻之前。
半年前,師父李牧淵親自查驗他的劍道進度。
素來性情淡漠、寡言少語,極少誇讚弟子的李牧淵,那日卻罕見地多言了幾句,語氣帶著幾分認可與期許:「你的劍意已然凝聚雛形,根基紮實無比。再潛心打磨半年,待你順利築基之後,我便帶你前往頂級道院進修,讓你親眼見見這天下真正的天驕人物。」
這句囑託,被宋洛牢牢刻在心底,成為他苦修路上最大的動力。自那之後,他練劍愈發刻苦,日夜不歇,比從前更拼更狠。
他曾聽師父提及,在他的家族之中,就算是李牧淵這般的頂尖強者,修為天賦也只能排在中上之列。
這讓宋洛心底滿是震撼與難以置信。
他難以想像,世間竟有修士十六歲便可成功築基,甚至領悟了小成真意,這般驚才絕艷的天才,在那座道院中不是個例。也正因如此,那座神秘浩瀚的道院,在他心中埋下了深深的嚮往與憧憬。
宋洛曾聽聞父親宋金輝與師父李牧淵有過一次隱秘切磋,他不知最終勝負,只牢牢記得父親彼時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彼時宋金輝望著練劍歸來的少年,神色複雜,緩緩開口:「若我與你師父同階修為之力,對戰之下,七三開。」
年少的宋洛滿心好奇,當即追問:「爹,誰七誰三?」
宋金輝抬眸望向金冕山深處,眼底帶著一絲難以企及的落寞,輕聲道:「他七成力,殺三個我。」
短短一句話,讓年少的宋洛徹底默然。
他深知父親的實力絕對不弱,身為金冕山之主,實力絕對不俗,可同階依舊不是師父對手,差距懸殊到如此地步。
而更讓他心神震動的是,戰力強橫至此的李牧淵,在其出身的李氏宗族之中,實力竟還排不進前五。
這一刻,他才真正窺見,師父背後的李家,底蘊浩瀚恐怖到了何種地步。
相較於修士個人數年苦修的點滴精進,廣袤的赤金界從來不以單人修為論主旋律。這片弱肉強食的修仙天地,宗門勢力的傾軋、博弈、吞併與廝殺,才是永恆不變的生存法則。
金宵門坐鎮一方,坐擁數處靈田與秘境,宗門命脈全繫於儲備靈米之上。
一夜深夜,守備森嚴的宗門靈米庫遭神秘人暗中突襲。
潛入者竟然避過所有禁制與值守弟子,悄然縱火,將庫中囤積的十餘萬斤珍貴靈米盡數焚毀。
滔天烈火連夜燎原,火光染紅整片夜空,數十里疆域清晰可見,灼熱的靈氣波動驚動金宵門上下。
靈米乃是宗門養兵、培育弟子的根基,此番重創,直接撼動了金宵門的根本。
門主震怒之下,連夜召集所有宗門長老召開緊急議事會,徹夜磋商謀劃。
次日天光破曉,金宵門便毫無預兆,徑直向比鄰相處多年的天行峰遞交宣戰檄文。
金宵門一口咬定,天行峰便是焚毀靈米庫、蓄意挑釁的幕後真兇,強硬要求天行峰立刻交出行兇之人,同時賠付百萬靈石的巨額損失。
無端污名、莫須有的罪責,天行峰自然斷然回絕,全盤否認指控。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金宵門從始至終想要的,從來不是真相。這場靈米庫浩劫,不過是他們蓄謀已久、藉機開戰的絕佳藉口。
宣戰當日,金宵門悍然出兵,三大坐鎮宗門的築基巔峰長老,各領一路精銳人馬,每路麾下皆有百餘名訓練有素的宗門弟子。
三支隊伍如三把出鞘的金色利刃,鋒芒畢露,徑直刺入天行峰的疆域腹地。
大軍過境,寸利必奪、寸土必擾。天行峰沿途的礦場被盡數洗劫,各處據點倉庫內的珍稀礦石、成品法器、療傷丹藥、儲備靈米被搜颳得一乾二淨。
就連維繫礦場運轉的礦奴也未曾被放過,但凡尚能行走勞作之人,全部被強行押送,禁錮至金宵門地界,手段狠戾,毫不留情。
戰火突襲,天行峰全然倉促應對。宗主第一時間傳訊四方,緊急召回分散駐守在外域各處的弟子回防馳援。
奈何外域駐點兵力分散、勢單力薄,被金宵門三路大軍逐一拔除、盡數攻破。
待所有零散弟子收攏集結,主力人馬退守天行古城之時,金宵門的三路合圍大軍已然壓至城下,密密麻麻的修士將整座古城圍得水泄不通。
巍峨的古城牆之上,所有天行峰弟子披甲執器,人人面色凝重,目光沉沉望向城下黑壓壓的敵軍陣營,壓抑的肅殺之氣籠罩全城。
城外曠野之上,金宵門的旗幡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玄金旗幟之上,一柄凌厲的金色巨劍紋路熠熠生輝,在赤金界獨有的暗紅天光映襯下,泛著刺骨冰冷的殺伐鋒芒,懾人心魄。
天行峰宗主靜立城樓最高望台,一身素色道袍身姿挺拔,面上神色看似平靜無波,可他緊緊按在城牆垛口的五指,指節早已泛白青白,藏不住心底的沉重與忌憚。
他修為已是金丹中期,放眼赤金界眾多中小型宗門,絕對算得上頂尖高手。可此刻,他分毫不敢動彈,更不敢貿然出手。
只因金宵門暗處,始終有一位金丹後期老祖坐鎮壓陣。
這位老祖壽元已然耗盡,油盡燈枯,世間僅剩三五年殘命。修仙界最可怖的對手,從來不是鼎盛強者,而是這般壽元將盡、再無顧忌、只求拖人同歸於盡的絕境修士。
金丹中期對陣金丹後期,本就修為差距懸殊,若是宗主出手纏鬥,對方老祖必定不惜燃燒殘餘壽元、透支全部修為,拼死搏殺。屆時勝負毫無懸念,最大的可能便是兩人同歸於盡。
他身負整座天行峰的存續命脈,千萬弟子的生死全系其身,絕不能用一己性命去賭這場必輸的危局。
雪上加霜的是,天行峰自家的金丹老祖,數月前便遠赴域外秘境,尋覓衝擊金丹後期的逆天機緣。此事乃是宗門最高機密,僅有寥寥數位高層與核心內門弟子知曉。
可如今戰局已然說明一切,這絕密消息早已泄露,被金宵門精準拿捏。對方正是算準了天行峰最高戰力缺位、宗門守備空虛,才藉機發難、趁火打劫,妄圖一舉吞併天行峰的基業與疆域。
良久,宗主壓下心底所有沉鬱與焦灼,沉聲傳令。渾厚的聲音穿透城頭呼嘯風聲,清晰響徹整座城牆:「全軍固守城池!三階護山大陣全力開啟!所有弟子分段駐防、各司其職,嚴守防線,嚴禁私自出城迎戰!只要古城大陣不破,城池便安穩無虞,金宵門便無可奈何!」
軍令落下,巍峨的天行古城防禦陣法轟然啟動。一道澄澈的淡金色靈光自城牆基座沖天而起,迅速延展覆蓋四方,化作一口倒扣天地的巨大光碗,將整座城池穩穩籠罩。
細密繁複的古老陣紋在光幕表面飛速流轉,天地間磅礴的靈氣源源不斷灌注陣基,光幕的厚度、硬度與防禦強度層層攀升,最終穩穩定格在三階上品的頂尖防禦層級,壁壘厚重,堅不可摧。
城外列陣的金宵門大軍靜靜對峙,無人敢貿然強攻。
在場所有人都洞悉戰局關鍵:若無金丹後期老祖以本命修為、壽元底蘊強行破陣,僅憑一眾築基修士組成的大軍,根本無法撼動三階上品大陣分毫。
於是詭異的僵持局面就此形成。金宵門大軍就地安營紮寨、埋鍋造飯,擺出長期圍城、耗死城內守軍的姿態。城牆上的天行峰弟子晝夜輪班、日夜警戒,神經緊繃到極致,不敢有半分鬆懈。
兩軍隔著一層厚重璀璨的靈光光幕遙遙對峙,風聲肅殺,氣氛凝滯,誰都不願率先打破僵局,承擔開戰的風險。
戰火壓城,昔日繁華熱鬧的天行古城,早已不復往日喧囂。
城中東街素來是最熱鬧的市井街巷,此刻卻空曠冷清,大半商鋪紛紛關門落鎖、停業閉戶。街道上行人寥寥,僅有少數負責採買軍備、囤積物資的宗門弟子步履匆匆,穿梭往來。
整座城池人心惶惶,市井商販、尋常修士人人自危。不少商戶早已連夜收拾細軟家當,盡數遷入安保嚴密的內宅區域暫避,只靜靜等候這場宗門大戰落幕,再重營生計。
街巷一隅,青木傀儡閣的木門半掩,是整條街上少有的未曾閉店歇業的鋪子。
店內靜謐安然,與城外的肅殺戰火、城內的人心浮動截然不同。
李和錚立在窗邊,望著蕭條蕭瑟的街景,眸色沉沉,沉吟思索片刻,轉頭對著店內值守的兩位族人沉穩吩咐:「將庫房內所有成型的戰鬥傀儡盡數取出,全部陳列於櫃檯之上,敞開大門,照常迎客。
和宇,你即刻聯絡天行峰守城管事,告知對方,我閣可低價供應二階戰鬥傀儡支援城防,盡數打折出讓,全力配合宗門固守城池。」
一旁的李和宇瞬間領會他的深意,眼中靈光一閃,當即拱手應聲:「錚哥,我明白了!我立刻傳訊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