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李和錚預想的快了很多。
天行古城解除封禁的當日，東街便湧入了大量修士。
這些人衣飾各異，有穿天行峰制式戰袍的自家弟子，有掛著其他勢力令牌的外來客商，甚至還有幾個明顯是散修打扮、目光卻在店鋪門楣上反覆打量的人。
青木傀儡閣的門前從清晨開始便人頭攢動，擠得水泄不通。
李和錚站在櫃檯後方，看著門外涌動的人潮，心中反而平靜了下來。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天行峰一戰中那近五百具二階傀儡的戰績太過顯眼，任何有心人都會追查這些傀儡的來源。
天行峰內部人多眼雜，消息泄露只是時間問題。
有人擠到櫃檯前，語氣急切：「大師，你們店裡的二階傀儡還有現貨嗎？我出雙倍價！」
「大師，玄甲傀有多少我要多少，靈石不是問題！」
「你們能不能接定製訂單？我只要三十具二階傀儡……」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嘈雜得幾乎聽不清彼此在說什麼。
李和錚抬了抬手，試圖讓眾人安靜下來，但湧進來的人實在太多，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嗡嗡的議論聲中。
就在此時，一股凌厲的築基巔峰靈壓忽然從門口方向壓了下來，如同一柄無形的大錘猛然砸落。
擠在門口的數名修士被那股靈壓震得踉蹌後退，有人面色發白，有人直接捂住了胸口。
人群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分開，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一道身影從通道中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來者穿著一身天行峰長老制式的深青色長袍，袍角繡著銀色雲紋，腰間掛著一枚代表宗門高層的赤銅令牌。
此人約莫五十歲面相，面容清瘦，下頜留著一撮山羊鬍，一雙三角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
他進門後環視了一圈店內擁擠的人群，皺了皺眉，隨即抬手一揮，一股更加強橫的靈壓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
「都出去。」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天行峰辦事，閒雜人等迴避。」
那些被擠在店內的修士們面色各異。有人認出這是天行峰的三長老周鶴，築基巔峰修為，在宗門中掌管外務多年，行事向來強硬。
幾個外來勢力的探子對視了一眼，雖然心有不甘，但終究不願在天行峰的地盤上公然與一位築基巔峰長老起衝突，陸續退到了門外。
其餘散修和客商見狀也紛紛退了出去，店門前的擁堵很快便鬆散了大半。
周鶴將店內最後幾名不相干的人也驅趕了出去，然後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櫃檯後方站著的李和錚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見這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築基中期修為，衣著樸素，與尋常商賈無異，眼中便又多了一分輕慢。
他沒有寒暄，徑直從袖中取出一卷靈絹捲軸，展開後平鋪在櫃檯上，指著卷尾一處空白位置道：「天行峰與青木傀儡閣的合作契約，你看看，沒問題的話就在此處落印。以後青木閣便是天行峰的專屬傀儡供應商，不得將二階及以上品階的傀儡出售給任何其他勢力。」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讀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章程：「你們店裡的傀儡師和煉器材料，天行峰可以優先供應。
價格方面也不會虧待你們，按市價的八成結算即可。
簽了這份契約，你們在古城中的經營便有天行峰的庇護，無需擔心有人滋擾。」
李和錚低頭看了一眼那份靈絹捲軸。他看得很仔細，逐字逐句地讀完了所有條款。
內容與周鶴口述的大致一致，但細節之處埋著不少暗坑——市價八成的結算標準由天行峰單方面裁定；若青木閣違約，天行峰有權沒收店內所有資產；契約有效期限竟是「永久」。
他看到最後一條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中沒有任何溫度。
他抬眼看向周鶴，語氣平和得近乎客套：「周長老，這份契約里的條款，青木閣不能接受。」
周鶴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不能接受？你可知曉，若非天行峰在城戰中大量採購你們的傀儡，你們這座小店根本不可能有今日這般聲名。如今我們主動提出合作，給你長久穩定的訂單和庇護，你還不滿意？」
李和錚沒有接話。他指間的靈力無聲涌動，指尖觸及靈絹捲軸的瞬間，一道凝練的靈力刺入捲軸內部，沿著靈絹的纖維脈絡迅速蔓延。
那張靈絹捲軸在他手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撕裂聲，隨即從中間向兩側寸寸碎裂，化作數十片殘片飄落在櫃檯上。
「和淼，送客。」
櫃檯後一直沉默站立的李和淼應聲走了出來。
李和淼走到周鶴面前三步處站定，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聲音平平淡淡，沒有起伏：「周長老，麻煩您離開。」
周鶴的面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活了百餘年，在天行峰外務司任長老多年，還從未被一個築基中期的晚輩如此當面駁過顏面。
他的靈壓驟然暴漲，築基巔峰的氣勢如同潮水般向李和錚和李和淼兩人碾壓而去，櫃檯上的傀儡零件被震得叮噹亂響。
但那股靈壓還沒來得及觸及李和錚的身前，便被另一道更為強橫的力量迎面壓制。
青木傀儡閣的地面陣紋在一瞬間全部亮起，密密麻麻的線條從店鋪四角匯聚到中央，形成一道困束力極強的靈光牢籠。
三階困龍陣的陣紋在李和錚腳下的地面盤繞交織，如同一條蟄伏已久的靈蛇驟然昂首，將周鶴外放的靈壓牢牢鎖死在陣紋範圍之內。
周鶴的面色終於變了。他的靈壓如同撞在了一面無形的牆壁上，不但無法寸進，反而被那股陣法之力反噬擠壓回來，將他整個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奮力催動靈力試圖掙脫，但三階陣法對上築基巔峰修士的壓制力幾乎無可撼動，他的四肢如同被釘在了空氣中，連屈伸手指都變得極為艱難。
李和錚站在陣法籠罩範圍之外，神色平靜地看著他。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李和淼點了點頭。
李和淼走到店鋪牆角處，將一具人形侍者傀儡推了過來。
那傀儡是店內最普通的一階侍者傀儡，通體朱紅漆色，關節處嵌著靈銀轉軸，原本是用來端茶倒水、整理物品的。
此刻它被李和淼操控著走到周鶴面前，伸出兩隻鐵臂，穩穩地扣住了周鶴的兩側腋下。
周鶴的臉已經漲成了紫紅色：「你們敢——」
後面的話沒說完。侍者傀儡雙臂猛然發力，將他整個人從地面上提了起來，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
李和淼跟在傀儡身後，步伐依舊沉穩，走到門邊時側身避讓了一下，讓傀儡將周鶴送到了門外的青石板街面上。
侍者傀儡鬆開雙臂，周鶴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他的頭髮有些散亂，長袍的下擺被傀儡的鐵臂夾出了兩道褶皺，面色從紫紅轉為青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
李和淼站在門內，不卑不亢地朝他拱了拱手：「周長老慢走。」然後抬手將店門合上了大半，只留下一條窄縫。
街道上那些被驅散後並未走遠的修士們遠遠圍觀了全過程，此刻看到堂堂天行峰三長老竟然被一具侍者傀儡從店鋪中提了出來，人群中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聲。
有人捂嘴笑，有人面面相覷，也有人將目光投向了那扇半掩的木門，神色中多了幾分審慎與重新估量。
周鶴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將翻湧的氣血勉強壓下。
他終究沒有當場發作，也沒有再強行闖門，方才那座三階陣法的壓制力讓他明白，區區築基中期的店家敢如此行事，背後顯然有所依仗。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青木傀儡閣的木門半掩，門內隱隱傳出李和錚對李和淼的輕聲吩咐：「把陣基再檢修一遍，另外庫房裡的三階陣盤取出兩套備用。這幾天恐怕還有人來，不過光靠陣法也不是辦法……」
李和淼應了一聲，腳步聲沉穩地走向後堂。
店鋪前的街道上，人群依然沒有完全散去，但圍在門前的腳步卻比方才拘謹了許多。
那些帶著各種心思而來的修士們，在親眼目睹了方才那一幕後，都在重新掂量著青木傀儡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