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東郡的天，已經整整暗了三個時辰。
從午後開始，天邊便有黑雲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層層疊疊，如萬千巨獸沉默地匍匐在蒼穹之上。
到了黃昏時分，雲層已厚得透不出一絲天光，整個虹東郡如同被扣進了一口巨大的黑鍋之中。
空氣凝滯，靈氣躁動不安，連路邊的草木都無風自動，葉片上隱隱有細小的雷光跳躍。
清安道院三千弟子早已被勒令留在各山靜室之中，不得外出。清安集上的修士和凡人都躲回了屋中，街面上空無一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透過窗縫、門隙，甚至以靈識遠遠窺探著同一個方向。
那是黑雲雷光匯聚的中心。
天空中的黑雲已轉成一種沉重的鉛灰色，雲層最中央緩緩旋轉起來，形成一個龐大的雷雲漩渦。
漩渦越轉越快，其中雷光翻湧，忽明忽滅，將整片虹東郡映得忽而慘白，忽而漆黑。
一聲聲低沉的悶雷從漩渦深處滾出，似有千萬頭雷獸在其中磨牙吮血。
那股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凡人只覺胸口憋悶，喘不上氣來；鍊氣修士面色發白，丹田中的靈力運轉都遲滯了幾分；連坐鎮在青木崖附近的幾位金丹修士，也一個個神情凝重，不敢靠得太近。
李牧歌站在青木崖最高處。
他換了一身玄色法袍，頭上發冠也被摘去，長發用一條素布簡單束於腦後。
夜風從崖下倒灌而來，裹著泥土與青草的氣味，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
他抬頭望著天上那緩緩旋轉的雷雲漩渦，袖中雙手不自覺地握了握。
金丹早已圓融無瑕，體內靈力蓄到了極致，甚至隱隱有鼓脹之感。
那層隔在金丹巔峰與元嬰之間的壁障，像是一張被水浸透的薄紙，只需最後一指，便能捅破。
可這最後一指，便是碎丹化嬰。
這一步若成，便超凡脫俗，延壽千年；若敗，便是形神俱滅，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未必能有。
李牧歌深吸了一口氣。他能感覺到丹田深處那枚金丹正在輕輕震顫，如同感受到主人心意一般，散發著溫熱的金光。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開始運轉功法，將體內所有靈力一層層向丹田壓縮、凝聚。
丹田之中，靈力如海，金丹如日，懸在那片浩瀚靈海的正中央。
隨著功法催動，靈力越發濃稠，金丹表面的光紋流轉得越來越快，最後竟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脆的鳴響。
像是蛋殼碎裂的聲音。
一道裂縫出現在金丹表面，隨即是第二道、第三道。
刺目的金光從那些裂縫中迸射而出，將整個丹田都照得通透明亮。
金丹猛烈震顫，忽然在某一瞬間徹底崩碎開來，化為一團混沌而濃郁的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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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靈力並未四散，反而以某種玄妙至極的方式向內塌陷、凝聚。
靈海中湧起滔天巨浪，無數靈氣如同被漩渦吸引，瘋狂地朝那塌陷的中心灌去。混沌的靈光越縮越小，越凝越實，最終在丹田正中化作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
光團中，一個通體瑩白的小小嬰孩抱膝而坐，眉目模糊，五官尚在緩緩凝成。
隨著靈氣不斷湧入，那嬰孩的面容越來越清晰，唇鼻眼眉，竟與李牧歌本人一模一樣。
元嬰成形了。
在元嬰睜開雙眼的剎那，天地驟然變色。
青木崖上空的雷雲漩渦猛地一頓，隨後如同被激怒了一般瘋狂攪動起來。
無數雷蛇在雲層中遊走匯聚，粗壯的紫色電弧從漩渦深處探出，將整片天空撕得支離破碎。
一股比方才更加可怕的天地之威從蒼穹之上傾軋而下，數十里內的鳥獸匍匐在地，連最兇猛的妖獸都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第一道天劫，要來了。
李牧歌睜開雙眼，目光澄澈中帶著幾分凜然。
他向前邁出一步，體內新生元嬰散發出瑩白色的微光，與天地間那股毀滅威壓無聲對峙。
遠處，青木崖下數里之外，幾道金丹身影凌空而立。
李牧煌、李牧逸、李牧鳴、李牧岩等人都在。天劍宗也來了數位長老，霜天真人（白子畫），玉炎真人（周銘宇），甚至寧德真君都親至，遠遠坐鎮。
霍詩燕帶著李和翎與李靜瑤站在更遠一些的山坡上，母女三人手挽著手，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崖頂那個身影。
李牧歌沒有回頭。他只是在第一道雷光即將劈落的瞬間，將身上所有的防禦法器都收了起來。
他要用自己的肉身、靈力和神魂，去迎接這天地之威。
天空猛然一亮。
一道粗如成人手臂的紫色雷霆從漩渦中心直劈而下，筆直地落向青木崖頂。那雷光通體深紫，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氣息，所過之處空氣都扭曲變形，發出尖銳到幾乎刺破耳膜的轟鳴。
李牧歌迎面而上。
他不躲不閃，反而縱身躍起，一拳轟出。拳頭上裹著厚重的赤金色靈光，與紫色雷霆轟然相撞。
半空中炸開一團刺目的靈光，雷聲與氣浪同時向四周狂卷而去，青木崖上的百年靈木被壓得齊齊彎折，無數碎石如雨墜落。
李牧歌的身形在雷光中微微下墜了數尺，隨即硬生生穩住。紫色雷光纏在他的右臂上，如一頭髮怒的雷蛇，瘋狂灼燒著他的血肉。
他面色沉凝，猛地一振手臂，將殘餘雷力震散。衣袖已經焦黑破碎，露出小臂上一片被灼得通紅的皮膚，但人卻毫髮無傷。
第一道，扛住了。這第一道威力，對於煉體的他來說，很輕鬆就扛過去了。
他落在崖頂，腳尖剛觸到地面，天空中第二道劫雷已經緊隨而至。
這一道比第一道粗了將近一倍，顏色也更深，接近一種近黑的深紫。
雷光落下時，連天地間的靈氣都被蒸騰一空，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
李牧歌沒有再用拳硬接，而是雙掌合十，碧梧華蓋同時湧出，在頭頂結成一面交織的光盾。
雷光砸在光盾上，炸起萬千電蛇。那光盾支撐了不足三息，便被第二道天雷轟得支離破碎，剩餘雷力如暴雨般澆在李牧歌身上。
他只覺渾身劇痛，四肢百骸都被那純粹的雷電之力沖刷撕扯，連丹田中的元嬰都微微睜開了眼，小臉上露出了一絲吃力之色。
但第二道，終究也扛過去了。
李牧歌微微喘了口氣，抬頭望天。雷雲漩渦更深更急了，雲層中央已泛起一種深紫發黑的光，無數電弧從四面八方朝中心匯聚，正在醞釀第三道。
他知道，第三道不會像前兩道那樣好接。
他將體內靈力催至極致，燭龍木火經在經脈中瘋狂運轉，將剛剛被雷擊損傷的血肉迅速修復。
與此同時，他眼中那雙重瞳幽光一閃，青玄幽瞳悄然開啟，凝視著頭頂劫雲中雷力流轉的軌跡。
第三道天雷，降臨。
這一道足有半丈粗細，紫中泛黑，如一根從九天之上砸落的神鐵，帶著要將整座青木崖都劈成兩半的威勢轟然落下。
雷光未至，那股威壓已將崖頂的地面壓得寸寸龜裂。
李牧歌低喝一聲，整個人拔地而起，不退反進，主動沖向那道天雷。
他周身青金二色靈光大盛，雙掌向上一托，掌心各有一道靈印浮現。
左掌青木長生印，右掌大羅天火真解中記載的天火印，兩印合一，硬撼天雷。
半空之中，雷光與雙印相撞的那一瞬，整片天地仿佛都安靜了一剎那。
下一刻，震耳欲聾的轟鳴轟然炸開。整個虹東郡都能看到那團將黑夜照成白晝的雷光。
氣浪從青木崖頂橫掃而出，將方圓數里內的樹木全部壓平，連遠處幾位金丹修士的衣袍都被吹得向後翻飛。
李牧歌的身體被第三道天雷從空中直接劈落，重重砸在青木崖頂，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大坑。煙塵四起，紫電亂竄。
遠處山坡上，李靜瑤失聲喊了一句「爹」，被霍詩燕一把拉住。
李牧歌躺在坑底，渾身浴血，法袍碎成了片片布縷。他的皮膚上布滿焦黑的雷痕，胸口微微起伏。但他沒有昏過去。
他緩緩撐起身子，從坑中坐起，抬頭望向那仍在旋轉的劫雲。劫雲未散，第一階段尚未結束。他的眼中有一瞬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經歷了生死之後的明悟與堅定。
他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我沒事。」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遠處每一個關注著他的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