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遺蹟的深處,地火奔涌,熱浪蒸騰如實質的波紋,將周遭的一切都扭曲得模糊不清。
赤紅色的岩壁被地底永不熄滅的烈焰常年炙烤,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堅硬,布滿了蛛網般錯綜複雜的龜裂紋路,仿佛隨時會崩塌碎裂。
腳下每一步踏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地深處傳來的、沉悶而有力的脈動,那是地心熔岩在奔流,如同這顆星球的心臟在跳動,震得人腳底發麻。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焦土混合的刺鼻氣味,吸入肺腑,帶著灼燒般的痛感。
先前那道橫亘在遺蹟核心的幽暗空間裂隙,已被噬金真君以驚天一刀徹底斬碎。
殘餘的空間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在空氣中扭曲、擴散,最終如同幻影般悄然消散,不留半點痕跡。
然而,那道裂隙的存在本身,以及它背後所代表的含義,卻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了噬金真君和亢金門門主的心頭,讓兩人的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甚至比面對強敵時更加陰沉。
他們並未在此多做停留,而是立刻派人仔細搜查了玄金城,這座黑金商會經營了數百年的核心堡壘。
大戰的餘燼尚未冷卻,許多建築仍在冒著縷縷青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在一處被強力禁制層層防護、卻因主殿崩塌而暴露出來的密室廢墟中,修士們從一堆焦黑的瓦礫和尚未完全焚毀的陣盤殘骸下,找到了幾塊用特殊靈玉密封的玉簡。
這些玉簡外表看似普通,但入手溫潤,顯然經過了特殊處理,能隔絕神識探查和火焰侵蝕。
玉簡中的內容並不完整,許多關鍵信息似乎被施術者刻意抹去或損壞,但經過兩人聯手以秘法解讀和拼湊,一段被掩蓋了多年的真相,終於浮出水面。
裂隙彼端連接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具體界域名諱在玉簡中並未詳述,但其中殘留的靈氣波動記錄顯示,那個世界的靈氣濃郁程度,遠非貧瘠的赤金界可比,甚至堪稱洞天福地。
黑金商會最初的打算,僅僅是想暗中探索一番,看看能否尋得一些赤金界沒有的高階靈物,以此壯大自身。
然而,他們派出的先遣隊員剛一踏入裂隙對面,便觸發了某個龐大宗門的外圍禁制,幾乎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捕獲。
那個宗門究竟叫什麼名字,玉簡中語焉不詳,只隱晦地提及,其底蘊之深厚,疑似有化神期老怪坐鎮。
令人意外的是,對方並未將黑金商會的探子直接斬殺,而是對其下了某種極為霸道的控魂禁制,便將其放回了赤金界。
自那之後,黑金商會表面上依舊是赤金界最大的黑市巨頭,暗中卻已徹底淪為那個神秘宗門的棋子。
近些年,黑金商會實力之所以能突飛猛進,遠超其他幾家勢力,甚至隱隱有執赤金界牛耳之勢,並非其經營有方,而是因為那個神秘宗門每隔一段時日,便會通過那道裂隙,秘密送入一批超出赤金界煉製水準的丹藥、符篆、法器,乃至一些修習著異種法則、手段詭譎的修士。這些,才是黑金商會真正的底牌。
而那兩名在玄金城大戰中見勢不妙、試圖遁走的元嬰修士,便是那個神秘宗門安插在黑金商會中,最深、也最重要的兩枚棋子。
他們以「供奉」之名,長期執掌黑金商會的實權,平日裡深居簡出,從不參與赤金界內部的勢力爭端,完美地隱藏了身份和目的。
直到這次席捲整個赤金界的大戰爆發,他們才以戰爭急需的靈物為誘餌,同時向交戰雙方售賣物資,煽風點火,其真正目的,是想將赤金界的所有勢力徹底拖入無休止的混戰泥潭。
等到各方精銳盡喪、兩敗俱傷之時,黑金商會再以「調停者」的面目出現,順勢接管整個赤金界,將其徹底蠶食。
噬金真君將玉簡中的內容反覆咀嚼了數遍,臉上最後一絲表情也消失了。
他靜靜地站在那間密室的殘垣斷壁之前,周身金色的刀意不受控制地微微逸散,一放即收之間,面前半截焦黑的石壁便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切割,無聲無息地分成了兩半,切口平滑如鏡。
「這些外來的人,當真以為我赤金界是塊任人宰割的肥肉。」他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得仿佛能凍結空氣,其中的怒意與殺機幾乎凝成實質。
亢金門門主緩步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望著遠處仍在冒著黑煙、殘破不堪的玄金城,沉聲道:「外來人當然以為這是肥肉。金屬性世界在附近諸多界域中本就極為少見,尤其我們赤金界蘊藏的那些獨特礦脈,還有那些天生親近金煞之氣的金屬靈獸。只要他們能掌握赤金界的礦脈,便等於握住了一條源源不絕的煉器根基,對於任何宗門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你動心了?」噬金真君斜睨了他一眼,目光銳利如刀。
亢金門門主聞言,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但這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深沉:「我亢金門在赤金界紮根千年,歷經興衰,若是貪圖界域,早就另尋他處了。
我只是在想,黑金商會背後那個神秘宗門,這次一下折了兩個元嬰棋子,又丟了進入我界的通道,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接下來與其繼續內耗互斗,不如先穩住赤金界,共御外敵。」
噬金真君沉默片刻,沒有否認他的提議:「所以現在更要談清楚。這赤金界,到底怎麼分。」
兩人並肩走出密室,一路踏著瓦礫和焦土,來到了玄金城一處尚且完好的高樓頂層。此處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玄金城。
四周黑煙未散,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硝煙味,但兩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眼前的滿目瘡痍之上,而是聚焦於赤金界未來的格局。
噬金真君負手站定,迎著灼熱的勁風,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南境六成礦脈歸我。北境六成歸你。這是之前說好的。」
「那是之前。」亢金門門主當即接話,語氣平淡卻寸步不讓,同樣迎風而立,衣袍獵獵,「玄金城這一戰,我亢金門出了兩尊四階御獸,六隻三階御獸,四位金丹修士,戰損不小。你噬金門呢?算上你,也不過四位。這一戰的損失折半來算,你也該把南境讓出兩成,作為對我門損失的補償。」
「放屁!」噬金真君毫不客氣地打斷,眼中金芒一閃,「我的元嬰戰力還沒算進去?要論出力,我不比他黑金商會那個白髮老鬼輕。我要是不在,你們那兩尊御獸能這麼輕鬆圍住他?早被人家凍成兩條死蛇!」
「你不出手,黑金商會那老頭也跑不掉。」亢金門門主冷冷道,毫不退讓,「我亢金門的兩尊四階御獸,再加上我,照樣能把他逼走,甚至重創。你那點出力,值兩成礦脈?」
「你?你拿什麼逼走他?靠你那條龍蟒噴幾口唾沫?」噬金真君嗤笑一聲,滿是嘲諷。
亢金門門主臉色一沉,向前踏出一步,渾身的金色靈力驟然鼓盪,在腳下形成一圈漣漪,四周的溫度陡然攀升,仿佛連空氣都要被點燃:「你嘴巴放乾淨點。白岩礦場的事還沒說清楚。我的人在前面牽制噬金門主力,你的地盤沒丟多少,我這邊可折了不少精銳弟子。這個帳你不認?」
「白岩礦場是我西線自己打回來的,跟你們亢金門沒關係。你弟子折了,那是因為你自己貪功冒進,指揮不當。」噬金真君聲音越發冷厲,周身刀意隱隱,與對方的靈壓針鋒相對。
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一金一赤兩種截然不同的靈壓在高樓之上無聲對沖,將周圍的空氣擠壓得仿佛要凝固。
樓下一些修為稍低的弟子只覺得呼吸一滯,胸悶欲嘔。周圍的磚石在無形力量的擠壓下,無聲地開裂,粉塵簌簌落下。
過了好一會兒,亢金門門主才緩緩收了些許氣勢,但語氣依舊強硬,忽然道:「黑金商會這批遺留的物資,全歸我。這件事就不談了。」
「異想天開。」噬金真君毫不遲疑地拒絕,斬釘截鐵,「那些丹藥符篆本就是我噬金門先付了靈石訂購的,中途被你們的人截了一批,我沒找你算帳已經很給你臉了。現在想獨吞?門都沒有!」
「你噬金門買了,我也買了!黑金商會吞了我們兩家的靈石,現在老窩被端了,東西也拿不到了,這些遺留物資自然應該折抵補償。我多拿兩成怎麼了?難道我亢金門弟子的命,就比你的不值錢?」亢金門門主寸步不讓。
「你多拿兩成,我噬金門死的人怎麼算?南境都想要?你牙口還沒那麼硬。」噬金真君毫不退讓,寸土必爭。
兩人爭吵了將近一個時辰。中間幾度靈壓迸發,劍拔弩張,差點談崩,甚至引得遠處一些觀望的修士都暗自戒備。
但最終,兩人都是老謀深算之輩,彼此都清楚,赤金界如今百廢待興,大戰之後,各方實力都損耗嚴重,眼前最大的問題不是爭一時長短,而是儘快把赤金界的殘局收拾乾淨,確立新的秩序,以應對未來可能來自外界的威脅。
最終,兩人各退一步,達成了一個暫時的妥協:噬金門占南境五成半的礦脈和資源點,亢金門占北境五成半。
原本雙方爭奪激烈的中間地帶,則作為緩衝區域,由雙方共同監管,資源收益按比例分成。
至於黑金商會遺留的大量物資,包括丹藥、符篆、法器以及一些珍稀材料,則按六四分成,噬金門拿六,亢金門拿四。
赤金界其他尚存的勢力,按地盤歸入南北二主之一,名義上併入,實則仍由各家自理,但需按季度上交一定數額的靈石、靈礦、靈獸材料等物,作為向兩大勢力「供納」的歲貢。
二人隨後共擬了一份《赤金令》,以兩大勢力名義,向整個赤金界宣告:自令出之日起,赤金界不再有十家勢力並立之局。所有尚存宗門,無論大小,限十日內向南北二主遞表歸附。逾期不歸者,視為叛逆,共討之。
此令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赤金界各方勢力再無僥倖之心。
恆曦派第一個表了態,稱願奉亢金門為尊,接受整編。天行峰猶豫了兩日,眼見大勢已定,也歸入了噬金門之下。金宵門、錦盟、華星宗等稍小的勢力,紛紛遞上歸附文書,表示願意遵從《赤金令》。
金冕山則順理成章地受噬金門統轄,因宋金崖此前已與噬金門有聯繫,此番歸附沒有引起太大波瀾,算是平穩過渡。
然而,並非所有勢力都願意束手就擒。
血煞宗依舊我行我素。
這個以殺戮和血祭聞名的宗門,本就沒有固定的宗門駐地,亦無山門可攻,門中弟子多是藏匿於赤金界各處的兇徒惡修,擅長隱匿、暗殺與血祭秘術。
大戰之後,他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更加猖獗。他們頻繁襲擊落單的歸附修士,劫掠礦場,甚至兩次屠戮了兩個已向噬金門遞表的小家族,手段殘忍,令人髮指。
噬金門與亢金門很快將血煞宗列為通緝名單之首,發出「赤金追戮令」:凡赤金界修士,無論正邪,斬殺血煞宗弟子,憑其魂血可至兩大勢力指定地點領取豐厚賞賜。
然而,血煞宗行蹤飄忽,弟子又善於藏匿和偽裝,追戮令發出後,雖有不少貪圖賞賜的散修或小型勢力揭榜追殺,卻始終無法傷及其根本,反而時有追殺者反被血煞宗弟子獵殺的消息傳來。
赤金界並未因此迎來期盼中的太平,只是死去了舊的平衡,生出了新的秩序。
而在這新秩序的邊緣,李家的莊園如同一塊沉默的礁石,靜靜地嵌在金冕山的腹地,不聲不響,仿佛與世隔絕。
李牧炎站在莊園的觀星台上,抬頭望了一眼天際,那裡,新掛出的《赤金令》靈光正緩緩流轉,昭示著新時代的到來。
他收回目光,轉身對侍立一旁的李和塵沉聲道:「傳訊回去,赤金界雙雄並立,戰火暫歇。但血煞宗失控了,成了隱患,而且他們若再出亂子,那兩家為了利益,恐怕還得再打。」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天際翻滾的雲層,輕聲道,聲音雖輕,卻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真正的棋,還沒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