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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靜待桂榜

2025-12-03 18:18:48 作者: 夢回童歌

  又過了三日,身體徹底恢復回來洗完澡後,秦浩然便從客棧搬回書院齋舍,簡單歸置,迅速恢復了往昔的節奏。

  只是窗外幾竿修竹依舊青翠,只是葉尖悄悄染上些微黃之意。

  書桌上,重新擺上了常讀的《史記》、未讀完的《朱子語類》,以及一疊素白的稿紙。

  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翻開書頁,繼續研讀起來。

  然而,書院並非真正的世外桃源。放榜日期一定,留院的生員們,臉上的神情各異,卻都難掩心底的波瀾。

  有人終日捧著書,眼神卻飄忽不定,半天翻不了一頁。

  有人三三兩兩聚在廊下、亭中,議論著真偽難辨的消息。

  「聽說今科主考是那位以『峭刻』著稱的周大人,文章若不沉穩老辣,怕是難入法眼。」

  「謄錄已畢,正在分房校閱,最快也要旬日之後才有結果。」

  「家父托人打聽,說某房官偏好駢儷,另一房則重質實,這運氣也緊要得很!」

  這些話語像風中的蒲公英種子,飄到哪裡,就在哪裡引發一陣或憂或喜的騷動。

  秦遠山和秦守業兩人,每日清晨,秦守業去早市買最新鮮的食材,或魚或肉,或時令菜蔬。

  秦遠山則負責在租住小屋那簡陋的灶台上,燉湯、炒菜。

  變著法子想讓浩然吃得好些,補回貢院裡耗損的元氣。

  

  午時前,兩人必定提著多層食盒,準時出現在書院門口。

  門房早已認得這對的鄉下漢子,知道是秦相公的家人,往往通融放行。他們穿過庭院,來到秦浩然的齋舍外,輕輕叩門。

  食盒打開,熱氣伴著香氣撲面而來。有時是一碗熬得奶白的魚湯,幾塊煎得金黃的豆腐。

  有時是一碟香氣四溢的紅燒肉,配上碧綠的炒青菜。

  糙米飯總是盛得冒尖,秦浩然勸過幾次,說書院伙食尚可,不必如此麻煩。

  秦遠山總是把眼一瞪:「書院那清湯寡水,能有什麼營養?你剛熬了一場大劫,就得好好補回來!聽話,多吃點。」 秦守業則在旁把菜往浩然碗裡夾。

  看著侄兒吃得香甜,兩人臉上才會露出滿足的神情。

  但他們自己往往匆匆扒拉幾口,飯後,他們很少久留,收拾好碗筷,叮囑浩然注意休息,便又提著空食盒離開。

  離開書院,閒逛於武昌城的大街小巷,收集著各種風聲。

  城隍廟前的茶攤,幾個老書生模樣的正在高談闊論,秦遠山便在不遠處蹲下,假裝歇腳,耳朵豎得老高。

  貢院街附近的小酒館,常有低級書吏、衙役光顧,秦守業進去要一碟花生米,二兩最便宜的酒,能坐上一個下午。

  聽到湖廣今科取士名額或有增加便心中一喜。聽到某世家公子早已打通關節又心頭一沉。

  聽到暴雨損卷,恐影響閱卷進度則擔心浩然的卷子是否安然無恙…

  真真假假的消息,衝擊著他們本就少的認知。

  回到住處,分析這些消息,試圖拼湊出對浩然有利的圖景,常常爭論到深夜,又互相安慰。

  這一日午後,秦浩然正在齋舍臨摹一篇前人的策論範文,專注於其起承轉合的妙處。

  書院的副講席,一位姓沈的夫子,經過齋舍區,見多數房門或緊閉,或裡面人影煩躁走動,唯有秦浩然端坐案前,執筆書寫,姿態沉靜,外的一切紛擾皆與他無關。

  沈夫子心中微動,踱步至門前,輕咳一聲。

  秦浩然聞聲回頭,見是沈夫子,連忙起身行禮:「學生見過沈夫子。」

  沈夫子微微頷首,走進齋舍,目光掃過收拾得井井有條的書案和床鋪,最後落在秦浩然尚未乾透的臨摹字跡上,筆力雖仍顯稚嫩,但架構端正,氣韻已顯平和。

  開口問道:「秦生,如今滿院皆躁,流言紛飛,人心惶惶。老夫觀你氣定神閒,案頭功課不輟,莫非對那桂榜之名,真就如此篤定,全然不放在心上?」

  秦浩然不喜虛言,便放下筆,恭謹而坦誠地答道:「回夫子的話,學生不敢欺瞞。放榜在即,關乎前程,學生心中豈能無慮?每每思及考場發揮,文章得失,家中長輩期盼,亦常感忐忑,夜半時分,亦有心潮難平之時。」

  然學生更知,焦慮彷徨,如無槳之舟於怒濤,不僅無濟於事,反易迷失方向,徒耗心神精力。


  學生年幼,資歷尚淺,即便此番榜上無名,亦是常理。

  若因一時失利便怨天尤人,自暴自棄,乃至荒廢學業,則非但辜負往日苦讀,更是斷絕將來進取之機,實為不智。

  學生以為,科場得失,固有運氣,然根本仍在學問。

  若不中,正說明學生經義未通,文章未達,見識仍有不足。

  正當以此為契機,返觀自省,沉心靜氣,查漏補缺,加倍用力於學問根本。

  倘若因外事未諧,便自亂陣腳,忘卻讀書人立身進學之本職,才是真正的失敗。」

  這一番話,情理交融,既坦承了人之常情的憂慮,更彰顯了一種超出年齡的清醒認知和堅韌心性。

  沒有少年人常有的輕狂或故作豁達,只有一種基於對自身處境清晰判斷後的務實。

  沈夫子靜靜聽完,嚴肅的臉上柔和了些許,眼中滿是讚賞。

  他教書育人多年,見過太多才華橫溢卻心氣浮躁,一遇挫折便萎靡不振的學子。

  像秦浩然這般,在巨大懸念面前,仍能保持如此清晰的頭腦,將注意力放在自我提升上的年輕人,確實少見。

  「唔,不滯於外物,不餒於困頓,明理而篤行,小小年紀,能思慮至此,頗見心性。」

  目光掃過書案一角,看見那副秦浩然偶爾用來打譜的木質棋盤,心中一動,問道:「學業固不可廢,然弦繃太緊亦非善事。可願與老夫對弈一局,略作消遣?」

  秦浩然忙道:「夫子垂愛,學生榮幸之至。只是學生棋力淺薄,恐難當夫子妙手,還請夫子手下留情。」

  「弈棋之道,亦在修心,勝負不必掛懷。」 沈夫子已在對面坐下。

  秦浩然便取出棋盤棋子,兩人猜先,秦浩然執黑。

  秦浩然布下最穩妥的星小目開局,沈夫子則以二連星應對。

  起初數十手,秦浩然下得極為本分,占角守邊,夯實根基,並不主動挑起複雜戰鬥。

  沈夫子幾番試探,或侵消,或挑釁,秦浩然應對得法,該退則退,當守則守,棋形始終保持著彈性。

  進入中盤,沈夫子憑藉老到的經驗,在一處局部糾纏中取得微弱優勢。

  若是尋常心浮氣躁的學子,此刻或許急於扳回,行險用強。

  但秦浩然只是微微蹙眉,凝神計算片刻,便果斷捨棄局部一些殘子,轉而經營外勢,開闢新的戰場,局面竟未崩潰,反而因棄子取得先手,在另一處獲得了補償。

  秦浩然的棋,不見凌厲殺伐,卻透著一股沉穩堅韌的力道,如同溪流穿石,不疾不徐,但方向明確。

  一局終了,沈夫子畢竟功力深厚,以三子半的優勢取勝。

  並未過多點評棋局具體得失,而是看著正在默默收拾棋子,神色平和的秦浩然,緩緩道:

  「棋枰之上,可見心跡。順境不驕,逆境不躁,得失寸心間,取捨有章法。浩然,你此番心境,甚好。繼續保持這般定力,無論九月桂榜如何,你之根基已固,來日之路,必能行穩致遠。」

  秦浩然起身,拱手行禮:「學生謹記夫子教誨。」

  沈夫子離去後,齋舍重歸寧靜。秦浩然將棋盤收起,重新坐回書案前。

  秦浩然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應對著命運的懸決。

  一心一意,看書,思考,強大自己。

  秋光漸濃,院中桂花開始孕育細小的花蕾,靜待綻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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