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官齊齊躬身:「卑職等謹遵部院鈞諭!」
秦浩然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轉向顧承勛,語氣謙和卻不失從容:「侯爺,咱們這便走吧?」
顧承勛微微側身,抬手一讓,道:「部院大人先請。」
兩人並肩而行,走在隊伍最前列,一路低聲交談,說的都是些漕運上的舊事,河道上的典故,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儀仗最前,差役鳴鑼開道,十一下一停。鑼後是肅靜,迴避兩面高腳牌,由差役高高舉著,牌後旗幡招展,金鼓前導。
沿街百姓早避到兩側屋檐下。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位新來的漕運總督是什麼模樣。
有人說,漕運總督管著整條運河,是天大的官,一定是面如鍋底,聲如洪鐘,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殺氣。
可鑼聲近了,儀仗過了,從人群前頭走過來的那個人,卻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四十上下的年紀,面容清癯,眼神卻很溫和。
穿的是緋色常服,胸前一方孔雀補子,腰間一條素銀帶。正和身邊那位穿緋色蟒袍的侯爺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還笑一笑,既沒有前呼後擁的威風,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氣。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這就是漕運總督?看著不像啊。"
旁邊的老人啐了一口:"你懂什麼?越是大官,越不擺譜。"
"看著挺和氣的。"
"和氣?你沒聽說嗎?他在應天,殺了許多貪官...!"
"這麼狠?"
"狠不狠的,跟咱們老百姓沒關係。只要他能把漕運整好,讓咱們這淮安城別再鬧糧荒,就是好官。"
百姓們的議論聲,隨風飄來,又隨風散去。
秦浩然走在隊伍中間,和顧承勛低聲交談,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
儀仗行至淮安城南門外望闕台前,停了下來。
新官入城,先望闕謝恩。禮官唱贊,秦浩然具朝服,北向而立,遙望紫禁城方向,行五拜三叩大禮後,口中稱謝 "聖恩簡拔,臣敢不殫精竭慮"。
禮畢,方才起身。
儀仗隨後入城,先詣文廟。大成殿前,秦浩然焚香盥手,向孔子像行四拜禮,敬祀先賢。再詣城隍廟,向城隍神焚香讀祝,祈佑地方漕運安寧,百姓豐樂。
整套禮畢,儀仗方才直抵總督漕運部院衙門。
總督漕運部院衙門,懸匾總督漕運部院,門前,儀仗肅立,衙役整班,皂隸、禮生、典吏各司其職,層層肅靜。
秦浩然下了轎,整了整衣冠,在眾官的陪同下,緩步走入儀門。
儀門之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直通大堂。甬道兩側,是六科房。
吏、戶、禮、兵、刑、工,一應俱全,典吏們早已在房外候著,見秦浩然進來,齊齊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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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然微微頷首,緩步而行。
行至大堂前,秦浩然停了下來,整冠肅容,然後緩步而入。
大堂之上,正中設公座,座後懸匾 "公明廉威",座前設案,案上放著漕運總督印信、令箭、文卷。堂下,皂隸分列兩側,手持水火棍,神色肅然。
秦浩然行至公座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面向眾官。
"吉時到 ——" 禮生高聲唱道。
秦浩然整冠肅容,面向印信,行五拜三叩大禮,然後起身,雙手捧起印信,置於案上。
這便拜印受篆。
自此,秦浩然正式接過漕運總督印信,全盤接手天下漕運事務,開衙理政,正式執掌大越南北漕運命脈。
禮畢,秦浩然在公座上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官。
堂下,文武兩班,齊齊躬身:"卑職等參見部院大人!恭賀大人履任!"
秦浩然微微抬手,語氣平和:"諸位免禮。"
眾官直起身,垂手肅立。
"本院今日履任,有幾句話,要與諸位說。"
" 本院初蒞此任,漕務諸事,多有未諳。往後,還需諸位同心協力,各安職守。各司照舊辦事,不必因本院新到,便生惶遽。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既往之事,本院不咎。自今以往,與諸位共勉,把漕務辦好,方為正理。"
尤其是既往之事,本院不咎,入城時只在幾位主官面前提過,如今在大堂之上公然宣告,等於給所有人都吃了一顆定心丸。
一時之間,不少人心中都暗暗鬆了口氣,甚至對這位新來的部院大人,生出了幾分好感。
堂下,眾官齊齊躬身:"卑職等謹遵大人鈞諭!"
秦浩然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顧承勛道:"顧侯爺。"
顧承勛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在。"
"漕運衛所十二總,運軍十餘萬,是漕運的根本。侯爺鎮守漕運,比本官熟悉得多。往後,衛所的事,還要勞煩侯爺多費心。本官初來乍到,許多事情,還要向侯爺請教。"
這位秦部院,果然會做人,一上來就把衛所的事全權託付給他,不插手,不越權,這是對他的尊重,也是對他的信任。
可轉念一想,顧承勛又覺得,未必。
把衛所的事全權託付給他,這是信任,也是試探。如果他顧承勛識相,好好配合,那自然皆大歡喜;如果他不識相,陽奉陰違,那這位秦部院,恐怕也不會客氣。
好一招以退為進。
顧承勛抱拳道:"部院大人客氣了。末將守著漕運衛所,自當盡心竭力。"
"好。" 秦浩然點了點頭,又轉向淮揚分守道宋鶴年:"宋守道。"
宋鶴年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卑職在。"
"淮安是漕運總督駐地,地方安寧,漕運才能暢通。地方上的事,還要勞煩宋守道,與本官一心。"
宋鶴年躬身道:"卑職遵令。"
秦浩然一一吩咐完畢,最後道:"今日就到這裡。各司照舊當差,不必驚慌,不必揣測。明日辰時,各司掌印官,到大堂議事。"
說罷,微微抬手:"散了吧。"
眾官齊齊躬身:"卑職等告退。"
眾官依次退出大堂,各自散去。
顧承勛走在最後,出了儀門,翻身上馬,回望了一眼那座莊嚴肅穆的總督漕運部院衙門,微微眯了眯眼。
馬如龍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道:"侯爺,這位秦部院…看樣子,倒是個好說話的?"
顧承勛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夾了夾馬腹,策馬而去。
若非賴著祖上的世職更因侯府有姊,嫁於朝中權要,若無這份祖蔭與裙帶,以他行事的粗疏莽撞,在漕司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早死得骨頭都涼了。
大堂之上,秦浩然坐在公座上,看著交接公文。
徐文楷從後面走出來,低聲道:"姐夫,今日這一番…可把他們都穩住了。"
"那有那麼容易穩住了?"
"今日不過是拜印受篆,說幾句場面話,他們表面上恭恭敬敬,心裡指不定在想什麼。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