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勛接過這份密奏,拆開封緘,低頭展閱。
文書不長,只有寥寥數頁。但只看了兩行,瞳孔便驟然一縮。
那上面寫的,是他顧承勛的罪狀。
天奉二十八年,以修造漕船為名,侵吞船料銀八千兩。
那一年清江浦大造淺船,他以 "底船折舊、料價騰貴" 為由,每船加派料銀二十兩,共造四百艘,暗吞八千兩。
此事做得極為隱秘,連管廠主事都只知加派,不知去向。以為天衣無縫,不料連每船加派二十兩的數目都寫得清清楚楚。
天奉二十九年,縱容泗州衛指揮使蕭鎮與壽州衛指揮使陸承武私賣漕糧,分得贓銀三千兩。
兩人都是他的舊部,漕船隊行至濟寧地面,河道水涸,漕船膠淺擱淺。兩人謊稱 "漕糧受潮、不堪入倉",私賣一千二百石,分他三千兩。
天奉三十年,收受大河衛指揮使馬如龍賄賂白銀五千兩,為其虛報軍功,保舉升遷。
馬如龍那五千兩銀子,是用漕運剿捕湖盜的名義報的軍功,他在總兵考語上寫了勇略可用四個字,馬如龍便從指揮同知升為指揮使。
這四個字,值五千兩。他原以為武官系統的事,文官都察院插不進來,如今才知道,人家連考語上的四個字都記得。
天奉三十一年,侵占運軍屯田三百頃,招佃收租,歲入白銀萬兩。
這一條最狠。那三百頃屯田,原是淮安衛運軍的養贍田,他以拋荒無人耕種為名奪了過來,招了佃戶,每年收租近萬兩。
運軍敢怒不敢言,有幾個上告的,都被他以逃軍的罪名拿了。
他以為那些運軍大字不識一個,告不倒他,卻沒想到都察院連三百頃的數目,歲入萬兩的細數都查得一清二楚...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數目,全列得清清楚楚,連他自己都記不大清的細枝末節,那紙上都寫得明明白白,半點不含糊。
越往後翻,後背越涼,像是有人把他這些年走過的每一步路,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悄悄記了下來,此刻一字不落地攤在他面前。
顧承勛只覺得掌心發涼,抬起頭,對上秦浩然的目光。
對方端坐在那裡,神色平靜,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仿佛在等他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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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顧承勛才強自鎮定,將文書輕輕合上,放在案上。他的聲音有些發乾:"部院…這是何意?"
"侯爺以為,這封密奏若送到御前,會是什麼結果?"
左都御史掌都察院,總領天下監察御史,其所上密奏,權重非同尋常。
真要坐實,莫說總兵的權位,便是世代承襲的侯爵世爵,連同闔家身家,皆要傾覆於此疏之中。
足見都察院並非臨時起意搜羅罪證,暗訪查勘已是經年累月,而他身居漕運重地,竟全然未有半分察覺。
這些年來,自己坐鎮漕河,總領漕軍,自覺在江北地面勢壓一方,諸事皆可周旋擺布。卻不曾想,朝中利刃早已經懸於頸側,不過是隱忍未發,遲遲未曾落下罷了。
顧承勛方才那點強撐的鎮定,此刻已經蕩然無存,站起身行禮道:
"大人,承勛糊塗。這些年,確實做了些對不住朝廷,對不住漕務的事。還請大人…指點迷津。"
這一揖,便是低頭了。一旦低頭,便再沒有回頭的餘地。
"侯爺,你我同領漕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些舊帳,翻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只是,漕務積弊已深,朝廷要的是漕糧暢通,不是追贓論死。侯爺若能以漕務為重,與本部院同心協力,這封密奏,便永遠到不了御前。"
顧承勛抬起頭來,目光落回秦浩然臉上,心裡頭暗暗罵了一句,這幫文官,面上跟你稱兄道弟,背地裡拿筆桿子當刀使,連砍人都不見血。
看著手無縛雞之力,可論起使陰招,十個武將綁一塊兒也玩不過他們一個。
顧承勛在心裡罵了一串祖宗十八代,可罵歸罵,那封密奏擺在這裡。
也只能咬著牙,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勛再次拉下臉面躬身道:"承勛…願聽大人調遣。"
「侯爺且坐。你我之間,無須這般侷促。今日將此疏展與侯爺過目,便是尚有商量的餘地。
本官初至淮上,風土民情一概生疏,正需侯爺這般久歷漕務的老臣,幫著穩住局面,梳理漕運積弊。倘若侯爺這邊出了變故,這江北漕鎮,本官又去倚仗何人?」
「大人放心。自此往後,末將一身,悉聽大人調遣。但凡有所差遣,末將萬死不敢推辭!」
秦浩然上前伸手,親手將他攙扶起來:「侯爺快快請起。何必如此。你我同鎮淮安,共理漕務,本就是同僚。
既為同僚,便是自己人,理當彼此扶持,互為臂助。往日種種過處,便一筆揭過。自今日起,你我只看將來,把漕運諸事整頓妥當,勝過千言萬語。」
顧承勛連連拱手:「末將必當殫心竭慮輔佐部院,厘剔漕弊,絕不敢存半分異心。」
「如此便好。」
秦浩然伸手取過那捲密奏,往前遞去。
顧承勛見狀,遲疑不敢伸手承接:「大人,此乃都察院密疏…末將如何敢受?」
「你只管收下。林左都將此疏交於本官,本意便是令本官權衡處置。本官已然斟酌明白,這些皆是既往舊案,不必再行追究。侯爺帶回,自行焚毀掉。從今往後,你我二人之間,不復再有此物。」
顧承勛心中清楚,秦部院把密奏交還,絕非就此銷毀罪證。
這是明白告知自己,你的把柄,已然攥在我的掌心。今日肯給你留體面,前提是你安分聽命。若是日後陽奉陰違,這一份疏稿隨時便可送入宮中。
文官的手段,他見過不少,可像這樣把刀柄遞到你手裡,又讓你自己乖乖放下的,還是頭一回領教。
好一手以恩行威!玩的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