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夜色如墨,巷子口的燈光昏暗,被冷風吹的搖搖晃晃。
男人緊了緊身上的灰色褂子,腳步輕緩的走進巷內。
他的身後,兩道黑影悄無聲息的跟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男人走到一個掛著「廢品回收站」木牌的小平房前,三重兩輕的敲著門。
很快,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屋裡只燃著一盞不大的煤油燈,一抹高大的身影站在桌邊。
最為顯眼的是他那一頭金燦燦的頭髮和格外高挺的鼻樑。
躲在暗處的身影晃了晃,震驚的捂住嘴巴。
金髮男人敲了敲桌上的木盒,一開口就是蹩腳的普通話。
「這是最後一批藥了,按之前的規矩辦。
還有這個,別看小小一瓶,這劑量可是要命的。」
「行,最近查得嚴,咱們這邊的路子先斷了。」
男人點點頭,從兜里掏出一沓用報紙包裹嚴實的錢遞過去。
「你也躲遠點吧,新上任的那個不簡單,別連累我了。」
他好不容易才借著父親的勢坐上今天的位子,可不能毀了。
他進去了,父親還能撈他出來。
可整個方家倒了,就是真的完了。
這是他和她最後的一場交易。
拿過錢,金髮男人數了數,臉上露出笑。
「方醫生,接下來不能繼續跟你合作,真是太可惜了!」
這麼好的合作對象可不好找。
男人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揮揮手。
「快走吧。
今晚過後,錢貨兩訖,我可不認識你。」
要不是那女人給的實在太多,他才不會頂風作案。
男人揣著木盒,輕手輕腳走出門,沿著巷子七拐八拐回了家屬院。
身後的兩人見狀連忙跟上。
直到人進了家屬院,才對視一眼原路返回。
*
第二天。
顧檸剛從鎮上回來,還沒走進家門,就聽到裡頭傳來女人清脆的嗓音。
「姑姑,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我很快就要跟何知青訂婚了。
等以後何知青回了城,我也是城裡人了。
你以後要是碰著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也可以來找我。
看在姑侄一場的份上,只要不太為難,我不介意幫你一把。」
沈婷嬌羞地看了何桀一眼,臉上寫滿了幸福。
村里不講究什麼訂婚,一般都是看對眼了,算個好日子就把事辦了。
但何知青說城裡有這個風俗,他重視她,所以訂婚的流程不能少。
沈婷心裡美滋滋,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何知青還說,家裡在給他找工作安排回城了。
等訂婚後,他們就一起到城裡過好日子。
消息一出來,不僅村里人羨慕,連爺奶對她說話也溫和了不少。
這些天,她在家裡的待遇是從來沒有過的好。
沈婷按捺住激動的心,帶著何知青就跑來沈家炫耀了。
沈母百忙之中抽空抬起頭,臉色稍緩。
「你能嫁個好人家,姑姑替你開心,其他就不用了。」
到底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這聲祝福她是真心的。
但也僅此而已。
沈婷一噎。
這回答怎麼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姑姑也不用強顏歡笑。
我知道我嫁城裡人,而顧檸只能嫁咱們村子的,你心裡一定不得勁。
但好歹你之前對我還不賴。
要是顧檸後悔了,也想嫁進城裡,我可以讓何知青給她介紹一個。」
在沈婷看來,陸晏川再有出息,也改變不了他的泥腿子出身。
單憑這一點,她就比顧檸強。
沈婷挺直腰杆,說話都硬氣了不少。
見狀。
沈母嘴角抽搐兩下,一陣無語。
她還以為這丫頭良心發現,原來是跑她跟前炫耀來了。
站在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顧檸,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不用你瞎操心,管好自己得了。
等嫁進城裡再跑來我跟前炫耀,現在耍什麼猴戲。」
顧檸慢悠悠推開門,毫不客氣的嗆聲回去。
兩人飛快的進度看得她咋舌。
這才處上對象沒多久,就談上訂婚的事了。
顧檸探究的目光不著痕跡的在兩人身上逡巡。
何知青看著不像急性子的人。
想來是大房那幾個忍不住,怕中途出岔子,急吼吼將他們綁在一起。
沈婷臉一僵,「好心當成驢肝肺。
既然你不稀罕就算了,多得是人想要。」
她村裡的小姐妹不少。
倘若不是想在沈母面前耍耍威風,她才不願意便宜顧檸。
「那你就找想要的人去吧,出門右拐不送。」
顧檸懶得跟她吵,直接下了逐客令。
直到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何桀才站了出來。
「顧同志別生氣,沈婷也沒有別的意思。
如果你看不上我那些同學,以後我們也不會再提這個話題。」
他的語氣是一貫的溫和,但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對,我就是看不上,你心裡不是跟明鏡似的嘛。
何必縱著沈婷跑過來自討沒趣。」
顧檸一口承認下來。
她有對象這件事不知道要強調多少遍。
怎麼一個個都盯著她不放?
陸晏川很好,她很喜歡。
即使有更好的,她也不需要。
何桀瞳孔睜大,沒想到會聽見這麼個回答。
他以為顧檸起碼會客氣一點。
何桀還沒說什麼,沈婷就先炸了。
「她不識好歹,咱們也沒必要熱臉貼冷屁股。
陸晏川現在風光,但戰場上刀槍無眼,沒準哪一天就出事了,到時候有她後悔的。」
沈婷吐出一口濁氣,拉著何知青就要離開。
可還沒走出兩步遠,她突然感覺頭皮一痛。
顧檸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掄圓胳膊啪啪甩了兩巴掌。
「都這麼久了,還是學不會把嘴巴放乾淨點嗎?」
顧檸的目光不再散漫,而是透著狠戾。
她不輕不重的拍打著沈婷的臉頰,一個用力將她扔出門口。
旁邊的何知青也被她一腳踹在後腰,趕出了門。
一男一女整整齊齊的臉朝下趴在地面上,啃了一嘴的泥。
「滾遠點!別髒了我家門口。」
顧檸「砰」的一聲將大門關上,余怒未消。
白皙的臉頰氣得鼓起來,紅了一大片。
她聽到沈婷嘴裡詛咒陸晏川的話,就忍不住生氣。
沈母笑吟吟的看過來。
她還是難得看到閨女這麼生氣的樣子。
看來陸家那小子,對她的影響不小啊。
沈母也不知道該開心還是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