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來，注視著紅衣女孩的眼睛，一點點舉例：
「比如明天能再吃一次蛋糕，能和自己的好朋友快快樂樂地玩遊戲，希望爸爸媽媽明天能開心……之類的。」
紅衣女孩笑容大了一些，伸手抓住了陳韶的胳膊。
「我覺得很好啊，不過，我剛剛和、泰迪熊玩得、有點暈，要休息、一會兒，你可以先和、其他人說、許願的事情……嗎？」
她想要湊得更近一些，努力揚起脖子，陳韶連忙自己湊過去，聽到了她比蚊子還小的叮囑：
「吃蛋糕……大家會……快樂……熊……會快樂……」
……倒也不必說得好像要死了一樣。
紅衣女孩的傷勢不容樂觀，陳韶也很久沒在怪談里看到這種純粹物理上的傷勢了，但如果沒有內臟破裂的話，或許還能堅持到慶典結束。
陳韶點點頭，立刻站起來，走向惴惴不安的其他孩子。
燭光已經黯淡了很多，陰影從四面八方湧來，也帶來了更多「壞孩子」。
陳韶已經能聽到周圍傳來的、壓低了的嬉笑和渴望的呼喊，一聲聲的，像是一團帶血的風，細密地纏上了心臟。
「她怎麼樣了啊？」
其中一個小孩子怯生生問道。
「泰迪熊為什麼要抓她？還甩來甩去，好嚇人啊。」
其他孩子重重點頭。
看著一張張稚嫩的臉上浮起擔憂，再冷淡的人都難免心軟。
陳韶笑了笑，柔聲安撫道：「她說她和泰迪熊在玩遊戲，可能是想體驗一下飛起來的感覺？我也不知道。不過，她說她有點暈，讓我們先來許願。」
那個怯生生的孩子皺了皺眉毛，不贊同地搖搖頭，還是細聲細語的：「泰迪熊不能這麼和她玩，爸爸說了，不要玩危險的遊戲，我們得告訴泰迪熊才行。」
好孩子。
就是好得有點不合時宜。
「泰迪熊應該已經知道錯了。」陳韶說，「她也不想我們因為這個耽誤慶典……我們可以許一點很小的願，這樣泰迪熊和她就會開心了。然後我們吃蛋糕，再然後回家。」
「許完願，吃完蛋糕，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對孩子們來說，這麼長久的遊戲和奔跑，足夠他們精疲力盡了。所以陳韶一說到回家，他們就把剛剛的場景拋在了腦後，相互抵著腦袋咕噥起來。
只有幾個稍大一些的孩子還是皺巴著臉。
但國內的教育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他們雖然不能理解當下的情況，但他們會選擇聽話。因此很快，他們也加入了討論的隊伍。
燭光跳了跳，下一秒重新明亮起來。
陳韶漫不經心回頭時，看到突然暴露在燭光里的壞孩子和洋娃娃們開始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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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沒有慘叫或者呼痛，只是立刻潮水般向後移動，傳出低低的哭泣。
「蛋糕……禮物……蛋糕……想要、想要……」
陳韶眉頭微動，下一秒還是挪開了視線。
過了一陣，泰迪熊終於不耐煩起來。
「好啦！快來許願啦！」
陳韶拽著紅衣女孩和那個完全嚇懵了的孩子，走到離蛋糕最近的地方。
然後，他們一同閉上眼睛。
周圍重新響起了樂聲，是熟悉的調子。
但不只有樂器的聲音，還有人聲。無數孩子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纖細，虛弱，帶著止不住的因痛苦而生的抽氣聲，卻溢滿了歡樂。
娃娃們為他們唱著《生日快樂》。
其他孩子的願望在陳韶耳邊響起。
陳韶聽到了其他孩子的願望。
[想吃蛋糕。]
[希望媽媽不要再皺眉頭了。]
[我昨天把水杯打破了，要是能復原就好了。]
[小學好難啊，能不能讓我回幼兒園呢？]
[希望爸爸明天不要工作了，和我和媽媽一起出去玩。]
[希望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能順利完成。]
陳韶輕輕吐出一口氣，在心裡許了同一個願望：
[希望我旁邊的紅衣女孩能完成她剛剛許下的願望。]
一曲樂聲結束。
陳韶睜開眼，就看到一束束星光正從孩子們身上離開，飛躍到夜空中去。
然後，他們一齊吹熄了蠟燭。
呼——
圓台驟然黯淡下來。
但頭頂的星光是亮的，從未如此亮過，幾乎要讓陳韶誤以為月亮已然到來。
星光好像也照亮了他的心靈，拂去上面的警惕，只留下平靜的歡快。
壞孩子們安靜地朝中央聚攏，一步，又一步；洋娃娃卻被這光芒阻攔在外，只能眼巴巴瞧著，斷斷續續地發出嗚咽，又痛苦地扯出身上帶著血和膿液的棉花，用力朝裡面投擲。
只有泰迪熊還在高興地拍著手，笑著。
「蛋糕，蛋糕，要吃蛋糕了——」
它緩緩把目光對向了「壞孩子」們。
「蛋糕——」
「一起吃——蛋糕——」
然後，其他孩子們，也逐一轉過頭來。
「蛋糕——那裡有——蛋糕——」
「要吃——蛋糕——」
陳韶感覺到一股輕微的眩暈，甩了甩頭，也就消失不見。
而「壞孩子」們，他們毫無所覺，仍拖拽著身體向蛋糕走去。
他們說：「蛋糕，要吃，蛋糕。」
陳韶沉默幾秒，看向紅衣女孩：「不需要做些什麼嗎？」
壞孩子想要帶5個禮物去泰迪熊面前，而你現在正好有5個。我也有。
紅衣女孩緩緩笑起來。
「泰迪熊，我要用禮物——換你的蛋糕。」
她輕聲道。
但泰迪熊聽見了。
它迅速轉頭，身體低低地壓下來：「你說什麼？」
紅衣女孩重複了一遍：「用禮物，換蛋糕。」
泰迪熊更深地伏下身體，幾乎把整個嘴都籠罩在紅衣女孩周圍。
陳韶離得很近，也聞到了那股已經很熟悉的腐臭和血腥氣息。
「熊有很多禮物，熊不需要禮物。」
紅衣女孩被那股味道和泰迪熊嘴裡的血肉殘渣撲了一臉，還是繼續笑著：
「可這……不一樣……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你是、好孩子，要、要請我吃蛋糕……」
「生日快樂，泰迪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