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熊凝固了。
半晌，它才迷茫地搖了搖腦袋，似乎沒明白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
它下意識又往下壓了一點，尖利的牙齒撞上了紅衣女孩，才慌忙直起身體，甚至因為動作過於兇猛，反而害得自己也搖晃了一下。
但它絲毫沒有在意，而是更迫切地詢問著：「再說一遍——你能再說一遍嗎？」
「生日快樂，泰迪熊。」紅衣女孩吐出一口血，又笑著說了一遍，「我把禮物送給你，好嗎？」
泰迪熊凝視著紅衣女孩。
騙子。
它大大的腦袋裡像是有個空洞，這兩個字在裡面迴響。
騙子騙子騙子。
「沒有人會來給熊過生日的。」泰迪熊喃喃道，「你肯定是在騙熊。」
「這裡不是有很多人嗎？」
紅衣女孩說。
「大家都在過生日，都在慶祝共同的生日……當然也包括你啊。」
泰迪熊努力嗅了嗅。
是真的。
她聞起來沒有厭惡，沒有害怕，聞起來是甜甜的，那是……
那是喜歡，是快樂。
有人在很認真地祝熊生日快樂。
是真的！
它臉上忽然炸開一道前所未有的明亮笑容，猙獰的外表隨著肚子上的創口一併消失。
陳韶眨了一下眼睛，泰迪熊已經變得比初見時還要矮小；再一眨眼，泰迪熊不見了，一個抱著熊玩具的孩子站在一堆禮物旁邊。
「熊很高興！」那孩子歡快的舉起手中略顯老舊的棕色玩偶，泰迪熊憨態可掬的臉也仿佛在微笑，「人也很高興！」
他好像忽然害羞起來，說完這一句，就把熊玩偶放在面前，遮住自己半張臉，又小心翼翼地把眼睛露出來。
「你也生日快樂，好朋友。」
這場景有點太童話了，任何一個人看到都會發出幸福的慨嘆。
如果忽略依舊行屍一樣走向蛋糕的「壞孩子」的話。
他們有的軀體尚且完好，有的卻頂著頭頂的凹陷，或者拖拽著摔斷了的四肢。
而那些洋娃娃……
不，不能再稱它們為洋娃娃了。
那分明是一個個已然死去多時的孩子，穿著破破爛爛，軀體也破破爛爛。那些被拋在地面上的，全是看上來尚且新鮮的肉塊，又或者隨便哪一塊器官。
「蛋糕——」
它們還在用殘破的咽喉呼喊著。
陳韶喉嚨滾動了一下，有些不忍地別開視線。
其他孩子已經嚇得哭叫起來，尖叫聲傳到陳韶耳邊的一瞬，就被他強行制止了，蛋糕邊上很快躺倒了一地。
然後，他開始微笑。
今天是生日，很快他就能回家真的過一次自己的生日；家裡多了一隻小動物，似乎是小乖的熟人，看起來也很可愛；白日報社雖然折磨人，但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情報來源……
哦，對，還有佘慶紅，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地獄，她大概會在地獄裡徹夜尖叫吧？
想到這裡，他不禁發自內心地笑起來。
「生日快樂。」
他對「泰迪熊」說。
「或許你也願意收下我的禮物？」
那孩子狐疑地看了陳韶一眼，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熊玩具，很快打消了疑慮。
「嗯嗯！也祝你生日快樂！」
「我們來吃蛋糕——」
它停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了紅衣女孩剛剛的話。
「兩個禮物可以換一個小蛋糕。」它咕噥著，「你們有……十個，我要給你們五個。」
它轉過身來，伸出手，那幾個「壞孩子」就立刻不動了。
它開始數數：「1，2，3，4，5……」
「壞孩子」顯然比5個更多。
於是抱熊的孩子重新笑起來，朝著紅衣女孩重重點頭。
「熊和我可以給你們五個！你們要哪五個呢？」
費了這麼多勁，結果只能救回來五個嗎？
陳韶在心裡嘆了口氣，紅衣女孩卻立刻雀躍起來，試圖撐著地面坐起。
但或許是興奮過了頭，她用力有些猛了，反而重重地扯住了自己的傷口。
「咳……咳咳……」
「我幫你挑選吧？」
陳韶按住她，輕聲道。
紅衣女孩抬起頭，眼底有一瞬間警惕沒來得及遮掩，下一刻就開心地點了頭。
「好啊，謝謝你啦。」
她沒有說自己想讓哪些孩子活下去，把選擇權完全交到了陳韶手上。
那就是都可以的意思了。
陳韶走到那群暫時無法挪動的「壞孩子」之間。
一共8個。
被泰迪熊吃掉的三個不在其中，是那些捉迷藏失蹤，以及在慶典巡遊環節剛被留下的孩子。
正常來說，陳韶應該毫不遲疑選那些後期被淘汰的孩子，這樣才能使利益最大化。
但是，當他真正站在這些孩子面前，他猶豫了。
選擇其中5個活著，那就是選擇剩下3個死去。
每張臉都是稚嫩的，都帶著嬰兒肥。陳韶能想像出戳在上面的手感，一定是溫熱的、軟軟的，孩子們會乖巧問好，亦或是鬱悶地躲開、然後努力遮住自己的臉，又或是噘著嘴去找大人告狀。
選誰去死？
「咳咳。」紅衣女孩終於還是掙扎著坐起來，遠遠地看向那堆壞孩子，「沒關係的，哪五個都可以。可以嗎，好朋友？」
抱熊的孩子眨了眨眼，開心道：「沒問題，好朋友！」
它打開了那些禮物盒。
裡面沒有禮物，只有點點星光。星光們跳躍著相互撞擊幾下，像是打了個招呼，隨即就飛向壞孩子，落在了他們眼中。
五個壞孩子忽然眨了眨眼，眼裡盛滿了星光，慘白的面色恢復紅潤，外表的傷痕也在幾個呼吸間全然復原。
「要吃蛋糕了嗎？」
他們像是剛從甜夢中醒來，還沒完全清醒，沒有看到身後剩下三個孩子的情狀，也沒有意識到高台上遍布了「洋娃娃」們丟入的「棉花」。
「……對。」陳韶微笑道，「我們要吃蛋糕了，你們先去蛋糕邊上，不要回頭看我們，好嗎？」
孩子們遲鈍地乖乖點頭，慢慢走向那堆「睡著」的孩子。
「蛋糕！」抱熊的孩子又高興起來，「終於可以吃蛋糕啦！」
它蹦蹦跳跳地走向剩餘的三個孩子，伸手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