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得到了印證,周建明家也就沒必要去了,他們直接往回趕。在回村委會的路上,陳韶趁機整理了一下思路。
首先,在送葬這件事之前,大部分村民一定還沒有變成紙人。
2010年的農村大部分還都是土灶,或者用蜂窩煤,小部分能用上煤氣灶、電鍋之類的廚具,所以要吃飯基本都要接觸火焰。
如果那時候大家已經紙人化了,消失的不會只有這幾個人。
其次,紙人在傳統喪葬習俗里,是作為死者在地府中的侍從出現的,雖然也有很多恐怖故事中將其作為鬼魂的宿體,但在這個怪談中顯然並非如此。
依舊參照徐瑩之前說的「身份論」,在葬禮這件事上,只有三種常見身份:死者本人,家屬,弔唁者。
而小周莊的村民們,其實不屬於這三類的任何一種。
他們既沒有死亡,也大多不是死者家屬,甚至沒有主動參加葬禮、弔唁死者,卻又出現在了「送葬」的隊伍中。
送葬隊伍里,除了送葬的人,就只有陪葬品了。
這個邏輯應該是說得通的;那麼想要從陪葬品的身份轉為賓客,直接參與一場新的葬禮或許確實是一個好解法。
但其中還有一個不小的漏洞:周建明這邊的失蹤者能這樣解釋,那周振華的妻子呢?她又是為什麼會消失?她的消失時間和周振華的死亡時間估計差不了多少。
又或者說,在這個怪談的觀念內,家屬本就應當比其他人更快反應過來、要立刻舉辦葬禮?
最後,幾名死者的情況,尤其是周振華的情況,是值得注意的。
周振華的年紀就是他和其他人的最大區別,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頭,和一群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他本人和周建明情同父子,葬禮上也應該是賓客,行為上也不存在侮辱死者的情況。
那麼他的死大概率就是因為年紀,或者年紀和身體狀況一起決定的。
陳韶記得很多地方習俗里,講究的是長不送幼,尤其是年事已高的老人,是不會被允許進入葬禮的,名義上害怕給人「衝撞」了,其實就是老人家身子骨弱、受不得刺激,很難經受葬禮那種過於壓抑又相當喧鬧的環境。
這樣的話,支書之前說的讓幾位老人主持葬禮,可能就不太行了。
而周豪和死在送葬路上的那位應該是觸犯了同一條規則——侮辱死者。
一方面日記里說了「它」記恨周豪,如果只是沒有參加葬禮,應該用不上「記恨」這種詞;
另一方面,周豪總結的規則雖然說明他已經意識到了怪談能把活人變成紙人,但正因如此他不可能是那個被火燒死的紙人。
這條「規則」的用語和其他規則也不一樣——其他規則提到個體時,都說的是「我」;只有這條說的是「你」。
所以他不是葬禮的客人,也不會是陪葬品,只是一個破壞者。只不過可能是因為觸犯的程度不及後一位,才能掙扎著多活幾天。
等等,那按照這個邏輯,死在送葬路上的那個……他的屍體在哪兒?
陳韶下意識停下腳步,往村口的方向看。
支書跟著他停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誤解了他的意思:「你想去村口再看看?有點太危險了吧?」
陳韶沒準備把這個猜測說出口,就乾脆應下誤會,簡單說了兩句,續上剛剛的思路。
按照當前的邏輯,這個怪談的規則大致應該是這樣的:
【1、在死者出現後,家屬應當立刻籌備葬禮,死者認識的人必須在下葬前進行弔唁。若未能及時完成以上內容,將被轉化為紙人,親身陪伴死者離開。紙人容易被高熱點燃,也容易被水浸濕。
2、年齡較高,身體較為虛弱,大致在六十歲及以上的老人,不能參與葬禮,也不能接觸死者;一旦違反,自身將快速逼近死亡,成為新的葬禮主角。
3、在葬禮及相關儀式上,不得出現破壞葬禮、侮辱死者的行為;否則將招致死者的報復,報復程度視行為輕重而定。有概率出現夢到死者、被死者上門、直接死亡等情況。
4、在葬禮完成前,家屬與賓客不得大批量離開所處村鎮;若強行離開,將被視為參與送葬。】
暫時應該沒有疏漏了。
除非中午那次送葬送走的不是「周豪」,而是周豪招惹的那個「鬼」。
但還是那句話,如果真的是後者,誰都沒辦法空想出補救措施,還是先按照有機會解決的思路來吧。
陳韶簡單把自己的思路告知支書,話剛說完,村委會就到了。
支書先是用大喇叭喊了一通人,讓大家到村委會集合,而後才對陳韶說:
「別人參加不參加的都沒啥,周愛華是得來主持的,那是她親弟弟。沒有兄弟姐妹還在,就讓外人主持的道理;要說請輩分更高的人來,年齡也都在六十歲往上了,況且名不正言不順的。不過周愛華有個兒子,跑前跑後的事兒,倒是應該他來做。」
支書倒不是一定要保周愛華、讓她避免被帶走——幾個血親被帶走,和接著死人再接著辦葬禮,孰優孰劣他還是分得清的。
但他聽陳韶的意思,還是要按習俗來。那麼白事規矩最多,誰知道哪些做不好會再把鬼魂搞瘋?
陳韶也覺得舉辦好葬禮的優先級應該比避免高齡老人參加要高,就點點頭。
等全村人都到齊了,確定了沒有新的失蹤者,支書才刪刪減減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就是這麼回事兒。」支書微低了頭,不去看那幾家人,「周濟民家還有周偉民已經沒了,你們幾家和周建明關係也不錯吧?還有愛華,振華可是你親弟弟,這事兒你們家得干。其他關係近的,也跑不了。」
他話音還沒落,幾家人就有人急了,張口就罵;罵著罵著,卻熄了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眼裡算不上是有敵意,甚至帶著恐懼和懇切。但是細看了,任誰都能看出一股潛藏的狠意。
最終,幾家人都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