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年乙酉月丙子日,八月十六,宜:沐浴、入殮、移柩、成服、除服。
黃曆上,這一天是個辦葬禮的好日子。而就像是周曉梅說的那樣,村子裡幾乎每家每戶都備的有喪葬用品,也都有逢年過節燒給故人的黃表紙、線香,甚至已經有老人給自己備好了薄棺。
只不過現在沒人敢碰這些東西,還是周振華的親戚苦著臉搜羅起來。
和陳韶、支書一起去搬屍體的則是周振華的大姐周愛華。
老人家也有六十三了,去的路上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絮叨;等到了周振華家,她反而止住了眼淚。
「跟你說了,對兒女孫輩好點,別一個勁兒對外人親香,就是不聽!」
周愛華一面罵著,一面去拉周振華的胳膊,卻沒拉動。
幾個小時過去,屍體已經完全僵硬了。
她愣了愣,回頭看陳韶和支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樣不行,得躺下來。」
支書招呼著周愛華的丈夫兒子進來,看到他們磨磨蹭蹭滿臉不情願的樣子,不由得長嘆一口氣。
「我來,你們也來!小韓旁邊站著去!」
他對陳韶說完,又回頭對周大姐說:「要是我沒了,你們得聽小韓的。」
直到支書和周大姐上了手,把人抬到床上儘量放平了,另外兩個人才咬著牙過來,按住了屍體的肩膀。
周大姐盯著屍體的臉看了一小會兒,背過臉去,兩隻手按住屍體翹起的小臂,用力按了下去。
伴隨著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筋膜撕裂的聲響,小臂被她按平了。
支書同時也按平了另一隻小臂。
重頭戲是盆骨和大腿骨那裡,屍體整條腿都呈九十度翹起,支書憋得臉都紅透了,都沒能按平;哪怕只留了一個人按著肩膀,剩下三個人一起按腿,也無濟於事。
「上板子!」
支書衝著外面喊了一聲,周振華的其他親戚朋友就遞進來一片門板。他伸手一接,上面還帶著潮氣。
「俺幾個把板子稍微擦了擦。」遞板子的人輕聲解釋,「振華他……愛乾淨。」
支書沒說什麼,點點頭,把一塊被子鋪到周振華身上,又把木板蓋在最上面;周振華外甥按著那頭,剩餘三人則一齊用力,在這頭狠狠下壓。
咔——
筋膜撕裂和骨骼斷裂的聲響從木板下面傳來,板子這頭則一點點下降。
砰!
興許是到了某一個節點,屍體支棱著的腿部驟然垮塌下去,板子也隨之忽然下落。支書用力過猛,整個人就撲到了木板上,被板子上的木刺在臉上扯出一道紅痕。
他卻重重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啊!按得動,是好事!」
周圍的人也全都虛脫地靠著牆、或者乾脆坐到了地上,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
他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呢。動死人的身體,這不是要了命嗎?而且都說橫死的人是按不動的,怨氣撐著呢!現在能按動,當然是好事。
外面棺材也已經被抬過來了,喪服、火盆、香燭也一一到位;靈棚被村民們手腳麻利地搭起,只是缺了花圈和喪樂;一位看上去文質彬彬的老奶奶在門外擺了桌子,正低頭寫著什麼。
按屍體的人緩了一會兒,看著屍體也不敢再偷懶,連忙又搬著屍體進了棺材。等棺材蓋一點點合上,徹底把那雙平靜的眼睛擋住了,整個院子裡氛圍才稍微好了些。
外面的老奶奶停了筆,就有周振華的親戚捧著疊好的黃紙進來,擺在桌上。
先考周公諱振華之靈位
孝外甥周建德敬立
再過一會兒,輓聯也寫好貼上;四十多歲的外甥周建德也換上喪服,出門挨個報喪去了。
目前為止,一切都還順利,就看燒紙會不會出事了——來之前陳韶試過了,周建德也已經變成了紙人,但又不得不用他。
村子不算很大,周建德很快就報完喪回來,在一群人的盯視下,咽了咽口水,緊張地跪在了火盆前。
拓好的黃表紙擺在一邊,周建德捏了一小撮,又感覺太多了,連忙放下一半,把剩下一半擱在火盆邊緣,又去看另一邊的火柴。
手抖了半天,他才下定了決心,掏出一根,去蹭引火層;蹭了好幾次,盒子都掉了一次,才看見小小的火苗。
火苗一點點靠近了黃表紙,一沾上,黃表紙邊緣就迅速捲曲起來,黑絮被熱氣衝著飄到了半空。
周建德一個激靈,就想躲開,卻被提前站在他背後的陳韶按住了肩膀。
「建德,多給你小舅舅燒一點,讓他在下面也過得痛快。」周愛華木然道,「就跪那兒吧,燒完再起來。」
她知道,因為建明的事情,村里人對振華有怨,連帶著她這個親姐姐都落不著好;要是建德這次辦差了,恐怕不死也得死了。
周建德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剛剛是被熱氣嚇了一跳,等意識到自己燒紙沒事兒,膽子就大了些,老老實實開始燒紙,嘴裡也念叨起來:
「舅舅,我建德啊!今兒給你送錢來了,您收著,在下面好好過日子,別委屈了自個兒。也保佑我媽平平安安的……」
等這堆紙錢燒完,靈堂里已經全是煙燻味兒了;他又從周愛華手裡接過更多紙錢,繼續燒。村民們陸陸續續到了,強忍著恐懼道惱、上香、燒紙;只有十幾位六七十歲高齡的老人,還有剛生了孩子的周梆子一家沒有到場。
一直到入夜。
按照和周愛華商量的,只停靈一天,明天一早就抬棺下葬,雖然倉促了些,但也不是沒有這種情況;墳還沒挖,鐵鍬備好了放在門口,準備明天一起帶上,現挖個坑出來。
確認一切都安置好了,陳韶就坐在了靈棚邊上,一直盯著棚內燒紙的周建德。
念叨了一下午的周建德嗓子已經幹得不成樣了,但還是一邊燒紙,一邊說著,生怕自己哪個地方做得不到位,被他親舅舅帶走。
夜漸漸深了,周圍也越發安靜;偶爾有風吹過靈棚,塑料布就被鼓動著發出簌簌的風聲。
頭頂上的月亮越來越高,銀色的月輝灑下,給這個院子蒙上了一層更為慘澹的色彩。
然後,一片死寂的村子裡,驟然爆發出一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