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會。
幾個老人聚在一個房間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他們本就覺淺,白天睡過了,晚上就精神一些,卻也不敢打牌,只能嗑嗑瓜子花生,胡亂聊點什麼,才讓夜晚不至於太寂靜。
「梆子那一家兒咋樣了?」穿著汗衫的老人把嘴裡嚼碎的果皮吐到地上,含糊問著,「他兒媳婦還發著燒呢?」
另一個大爺把菸斗從嘴邊挪開,在腳邊磕了磕菸灰,吐出口煙氣,眼神虛浮著。
「還能咋樣?孩子還小,她咋敢吃藥?硬生生捱著唄。過一晚上看咋樣,實在不行了,還是得吃藥,孩子搞點米湯看行不行。」
「……你看這事兒鬧的,信了一輩子唯物主義,臨老了撞見鬼了!」
「欸欸欸!咋還犯忌諱呢?梆子一家也擱村委住著呢!要說你回去說!」
嘴上沒把住門的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朝其他人擺擺手。
房間裡沉默下來。
咚咚。
「老平,你就別敲你那菸鬥了,敲了一晚上了!煩得很!」
老平頓了頓,眼珠子往下轉,瞥了眼垂在手邊的菸斗。
「妹兒啊,我沒敲。」
何芳愣了。
她和其他老人一起低頭看向老平手裡的菸斗,又跟著他抬起菸斗的動作往上移動視線。
「……那哪兒來的聲音?」汗衫老人說出這句話,才意識到自己的嗓音忽然沙啞起來,「響了不短時間了。」
待他們凝神去聽,那聲音卻又忽然停了。
「不像是敲門的動靜。」何芳掀起被子,從炕上下來,顫巍巍往外走,「別是梆子那邊出事了,咱得去瞅瞅。」
到了東屋外面,看見屋裡的亮光,何芳反而停住了腳步,猶豫著不敢說話。
他們歲數大,聽支書和小韓的意思,這次是死人辦事哩,她振華侄子就是為這個死的。
按理說,他們不能再和小年輕說話,怕把晦氣傳過去。
倒是屋裡的人察覺到有人站在門口,起了窗栓,想開窗戶看一眼。
「別開窗戶!」汗衫老人在後面喊了一句,「梆子,孩子還好吧?」
屋裡的動作停了,緊跟著一聲回應:「孩子還好,小春燒還沒退,這可咋辦啊?」
「別管這個了,你們有沒有聽見敲東西的聲音?」
「不是你這兒就行,你別管其他的,照顧好孩子就行。」何芳安慰了他一句,回頭看其他老人,「不是梆子這兒,那是哪兒?」
他們面面相覷,忽然有人問:「老隨呢?他咋不在?」
「他回屋歇著了,說是中午給累著了。」
「……這老隨!」
他們連忙相互攙扶著往西屋門口趕。
老隨所在的房間沒開燈。老平在外面喊了好幾聲,都是沒人應。
他們只好壯著膽子,推開了房門。
吱——呀——
月光順著門窗湧入,照得屋子裡青白一片,又被右側床邊的帘子擋住。何芳進了屋往床邊看,伸手掀開床簾。
帘子里是一張倒掛著的、泛青的臉。
何芳盯著那張平日裡日日見到的臉,只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直衝頭頂,讓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臟劇烈地跳著,像是要從嗓子眼跳出來,某一刻卻又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劇烈的疼痛從心臟處迸發,她感覺到一陣心慌發冷,整個房間都開始在她視野里旋轉。
再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過了一陣子,東屋的門開了,周梆子拎著片裹起的尿布出來,隨手扔在了門口。
他正準備關門回去,卻感覺院子裡安靜得有些奇怪。
叔伯嬸子怎麼沒說話?
「平叔?書伯?何嬸兒?」
他試探性喊了喊,沒聽到回應,心臟就猛地提了起來。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周梆子咽了咽口水,回頭看了眼還亮著的窗戶,咬牙往西屋去。
剛走到院子中央,他就瞧見西屋門開著,裡面躺著幾個一動不動的人。
「平叔?書伯?何嬸兒?」
他又喊了一聲,軟著腿往前走,只看到幾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試探了鼻息,也沒有感覺到。
死了……全死了……
他想跑,腿一軟,卻直接跪趴下了,臉頰緊貼著水泥地面,感覺到一陣火辣辣辣的疼。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腦袋卻轉動著,剛好透過床簾下的縫隙,看到了那張倒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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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
靈堂隔壁、和周愛華夫妻待在一起的支書猛地推門出來,第一時間往靈堂里看,看到一切正常,才鬆了口氣。
「應該是村委出事了。我去看看。」
最擔心的情況恐怕要出現了。
陳韶站起來往外走,很快就回到村委會,開門就看到周梆子一臉失魂落魄地被他妻子拽著往東屋走。
老人們全都死在了西屋,全都半睜著眼睛、嘴巴也張開著,像是死前正在尖叫。而他們的腳尖,大致都是對準了屋內、床鋪的方向,有一名老人更是直接倒在床邊,死之前應該是準備去看床上的情況。
陳韶輕輕吸了口氣,伸手把帘子掀開。
裡面果然是最後那名老人的屍體。
屍體正躺在床上,兩條小腿折在大腿下面,整個腦袋都倒掛在床邊。他嘴巴大開著,嘴角已然龜裂,只是血液已經凝固,滲不出血來。血痕從上嘴唇和鼻腔開始,往下延伸,一直淌到那雙微微鼓脹的眼睛裡,在暗紫色的眼白上蒙上一層蛛網似的紅。
致命傷應該在額頭,那裡有一整塊圓形的、斑駁的傷,高高凸起,黑紅色的血痂混著暗紅色的肉皮,層層疊疊,鋪在青紫色瘤子般的額頭上。
而在屍體正對著的牆面上,大概人上半身的高度,也有一小片圓形的撞擊痕跡,乾涸的血跡從這塊痕跡往下,隱沒在床縫裡。
陳韶幾乎能想像出他是怎麼跪在床上、對著牆面,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活生生撞死的。
現在,他們有七場葬禮要辦了。
而村子裡還有更多六十歲往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