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陳韶回去把這個消息告知支書時,支書沉默了很久。
「叔嬸兒他們……你搬回去了嗎?」
「搬到床上了,總不能讓他們一直在地上躺著。」
支書慢慢點了點頭。
「好,那就,先不管他們,先把振華下葬了,看能不能出得去。」
「出得去,就好辦;要是出不去……」
他下意識摸口袋,想點菸;還沒把手伸進去,就自己停住了。
「這事兒瞞不住,都會知道的。到時候出不去,村子就亂啦!」
他搖了搖腦袋,喃喃自語:「怎麼就這樣了呢?怎麼會呢?」
陳韶倒是覺得目前來看,其實還是有生機的:
老人和周梆子一家都是出於傳統的忌諱而沒有參加葬禮。周梆子一家沒事,葬禮這邊直接接觸死者,也沒有出任何怪事,說明這個怪談就是從民俗中脫胎而出的,不至於因為這種原因死人。
這幾位古稀老人的死亡,大概率是因為他們參加了那一次「送葬」,被「衝撞」了。
也就是說,至少五十歲以下的人,認認真真把葬禮辦完,是有可能活下去的。
前提是明天……或者說今天凌晨下葬能順利。
其他來問情況的人也被支書一個個搪塞了過去,陳韶趁機離開他的視線,又去找了點水,滴在自己胳膊上。
依舊變成了一個暗色的小坑。
下葬後會恢復正常嗎?陳韶也不知道。
很快雞鳴聲響起,遠處礦山頂上漸漸泛起金紅的毛邊,昨日安排好的人也慢慢到齊了。
「大家記住,這次所有人,六十歲以下的,都得去!撒錢的、打幡的、抬棺的,還有幾家關係很近的,可以跟到墳頭;其他人,不許過橋!送的時候,得哭!哭出聲才行!」
「路上得撒紙錢,踩到那是在所難免,不許尖叫,不許出隊伍,不許跑!身上有穿紅著綠的,現在就滾回去換掉!聽清楚沒有!」
支書厲聲說了一大串,看沒人回復,只得深吸了口氣,高聲喊出:「吉時已到,準備——起靈!」
「砰!」
周建德立刻高高舉起陶盆,用力往下砸。陶盆在石板上炸裂,甚至濺到了周建德臉上,刮出一道深深的傷痕。
他卻顧不得這點疼,連忙爬起來,提起門邊的引魂幡,站在了拎著紙錢的另一個人身後。
支書和其他幾個周振華的親戚,一共八個人,一起湧進靈堂,抬起了棺材,一步步挪到院裡。
周愛華夫妻收起了靈牌和其他物件,其他人也忙著拆了靈堂,隨即跟在隊伍後面出門。
嘩——
最前面拋起紙錢,洋洋灑灑地落在棺材上地上。
「嗚——」
後面立刻起了哭聲。
最開始還只是乾哭,怕沒哭也是忌諱;慢慢地,哭聲越來越真切,有人扯著嗓子痛哭出聲,時不時就因為長時間沒有飲水而咳嗽,像是要把昨天的恐懼全都變成眼淚流出來;也有人只是低低地噎泣,淚水卻也是止不住地淌。
陳韶也感覺到眼眶一陣酸澀,稍微一眨眼,水珠就滑到臉頰上。
但它好像沒有繼續往下滴。
他心裡微微一跳,立刻稍微轉動了視線,去看那些哭得尤其傷心的人。
他們基本都垂著腦袋,面龐藏在陰影里,在天色昏沉的凌晨,更是讓人看不清楚。
但無論他們哭得再悽慘,下巴都沒淌下一滴水。
——哪怕是參加了葬禮,又參與了送葬,所有人還是紙人,並沒有因此重置狀態。
難道要等葬禮徹底結束、棺材被埋起來嗎?
但如果一直這麼哭下去……
就算能到墓地,隊伍里還能有一個完整的人嗎?
陳韶也不能阻攔。
隊伍越走越慢,哭聲越來越高,不知道什麼時候,紙錢從被人灑出,變成了從天空中飄落,落在人們發頂肩頭。
所有人都忘記了躲避,也不能躲避。前面抬棺的幾個人步伐也遲緩起來,像是被紙錢壓住了肩膀,一聲聲喘息被夾在了哭聲里。
但他們終於見到了村口那座石橋。
河道不寬,裡面並沒有存水,全都是莊稼地和碎石;石橋年頭也久了,石頭縫裡長滿了雜草,紙錢也就掛在了草尖,被風一吹,就又打起旋。
過了橋,原本安靜的送葬隊伍里,忽而響起一聲虛弱的悲鳴:
「弟啊!你怎麼就這麼沒了——你回來!你回來啊!」
是周愛華的聲音。
她原本是因為年齡太大了,被留在隊伍末尾的,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棺材邊上,痛哭失聲。
下一秒,所有人哭聲大作。
不行,不對勁!
不能讓人再哭下去!
陳韶被這股哭聲猛然驚醒,他立刻低頭捂住臉,讓淚水隨著衣袖淌下,右手則是隔著衣袖摸到了已經坑坑窪窪的臉皮。
這麼多親緣關係並不緊密的人,何必跟到村外?
他們是以什麼身份跟出來的?!
「梅嬸兒!周曉梅!回了!別往前了!」
陳韶不敢高聲喊人,只能瞅著衣服把人找到,壓低了聲音喊她。
周曉梅卻沒動靜,只是繼續拿衣服抹淚,整張臉頰已經完全凹陷下去。
「人家要下葬了!你們關係遠,跟上去不成樣子!快回去!」
他推搡著周曉梅往隊伍後面走,等脫離了隊伍,周曉梅才恍惚著抬起頭。
「……小韓?」她虛弱道,「結束啦?」
陳韶繼續把她往村里推:「快回去,咱們剛剛過橋了!」
她迷茫著回頭看了一眼,登時嚇醒了。
「咋回事兒?咋過橋了呢?你……我……他、他們……」
「我去拉其他人,你先回去。」
陳韶說完,就往回走;沒過幾秒,身後卻響起了周曉梅的腳步聲。
「咱倆一起,這人太多了,你一個人咋能行?」
陳韶詫異看她一眼,來不及說什麼,就立刻去拉了下一個人。
這時候隊伍腳程慢倒成了優點,村民們還是樸實的,叫醒兩個就有一個人一起來喊其他人。很快,大部分人都脫離了送葬的隊伍,只有幾個和死者關係更近、站在最前面的沒能被喚醒。
紙錢還在下著,周振華家的田,卻已經到了。